第一部 夏 五(第4/5页)
登以窥视深井一般的神态,凝视着猫的尸体正在沉落下去的那个小小的死亡之穴。登的脸与猫紧贴,他感受到了自己威风凛凛勇气十足的温存,几乎可以称之为亲切的冷静的温存。黑红的血液从黄褐色仔猫的口腔和鼻孔流淌出来,痉挛的舌头紧贴着上颌。
“喂!都过来!这回该我了!”
头领不知何时戴上了橡胶手套。只见他手握剪刀,朝着猫的尸体弯下身去。这是一把漂亮的剪刀,冷冰冰地闪烁着智慧和威严的剪刀。它在堆积着家具和旧杂志的仓房的微暗中寒光闪烁。登觉得再也没有比它更适合头领的凶器了。
头领用一只手揪住猫的脑袋,把剪刀的刃尖对准它的胸部,轻柔地剪至喉咙部位,再用双手将皮向两侧撕开。犹如剥了皮的竹笋般光润洁白的内部随即显露出来。就像是一个光秃秃的优雅头颅戴着猫的假面具一般横卧在那里。
猫只是表象。这个生命只是拿猫做了外形而已。
内部……这个滑润而又毫无表情的内部与登等人并无二致,可是,当他们面对着这个白色、光润、安静的内皮的存在时,却只是觉得恍如临水之舟一般,感受到了自己漆黑、驳杂、仍然存活着的内部在上面投下了影子。到了这个分儿上,他们才开始与猫,正确地说,与曾经是猫的东西紧密相连起来。
猫内皮上渐次显现出来的色彩如半透明的珍珠母岩般绚丽,毫无令人望而生厌之感。肋骨清晰可见。甚至在大网膜下,家庭般温和蠕动的肠子也清晰地映入眼帘。
“怎么样?裸露过度了吧,怎么可以如此裸露无遗呢?简直就是无礼至极嘛!”
头领一面用橡胶手套把胴体的皮向左右扒开,一面说道。
“太露骨了吧!”
二号随声附和着。
眼前看到的这个东西,以如此裸露的姿态与世界相连接。登拿它与昨夜见到的那个男人和妈妈登峰造极的裸姿进行了比较。不过,相比之下,二人并没有完全裸露,还被皮肤包裹着。此外,那美妙的汽笛声,随着汽笛声扩散而描绘出来的广阔世界,也并未浸透得如此深邃……被剥了皮的猫,通过自己通透可见的内脏的鼓动,理应更加辛辣地与世界的核心直接连在了一起。
眼下,这里正在展开什么?在愈益强烈的异臭中,登将手帕卷作一团堵住了鼻孔。他一边在口中呼着灼热的气息,一边如是思考着。
几乎没有出血。当头领用剪刀剪开薄膜后,一颗硕大的黑红色肝脏映入眼帘。接着,他又拆解并抽出白净的小肠。热气环绕着橡胶手套袅袅升腾。他把肠子剪成圆片,从中挤出柠檬色液汁给大家观看。
“这一刀下去的感觉就像是在剪法兰绒!”
登无比认真地凝望着,朦胧的幻想亦同时涌入脑际。猫死去后的瞳孔呈青紫色,上面浮现出些许白斑;口腔内淤满了凝血;犬齿间露出僵硬的舌头。
登耳边传来被脂肪染黄了的剪刀相继剪断肋骨时发出的嘎吱声响。头领在腔内摸索着,拽出小小的心囊,从中揪下可爱的椭圆形心脏,并仔细端详着被挤出的些许残血。血液顺着戴有橡胶手套的手指迅速流淌下来。
这里发生的,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登虽然自始至终彻底忍受了目睹的一切,可是在他那半梦半醒的意识里,那凌乱内脏的温热,那腹腔内的淤血,在业已丧失了猫的意识的巨大而沉闷的灵魂的陶醉过程中,幻化出了一个又一个完整的物象——正然垂挂在体侧的肝脏变成了柔和的半岛;挤碎了的心脏幻化为小小的太阳;被拉扯出来、勾勒出松弛圆圈的小肠则形似白色的环礁;腹腔里的积血则变为热带温热的海洋。此时,猫因为死亡而形成了一个完整的世界。
“是我杀死的!”朦胧中登梦到一只手正远远地向自己颁发洁白的奖状,“无论何等残酷的事,我都干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