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夏 二(第2/4页)
这时,在白色操舵室的舵轮、雷达、传声筒、磁罗盘以及从顶棚垂吊下来的金色信号钟的簇拥中,他越发对此笃信不疑。
“我肯定有着某种特殊的命运!一种闪闪发光、非我莫属、令那帮庸俗的男人无法容忍的命运!”
而另一方面,龙二却喜欢流行歌曲。他将新出的歌曲唱片带到船上,在航海期间完全学会了它们。每当工作之余他就会低声哼唱,一旦有人走近他就缄口不语。他最喜欢的是水手的歌(尽管一些自傲的船员无端讨厌这种歌曲)。令其尤为喜爱的就是下面这首《船员的工作不能丢》:
汽笛嘶鸣,彩带挣断
轮船驶离了口岸
我生来就是大海的男人
面对着渐渐远去的港湾
轻轻、轻轻地挥手
心潮起伏,热泪涟涟
从白班结束到享用晚餐的这段时间里,龙二总是独自一人坐在洒满夕晖的船舱里,调低音量,一遍又一遍地播放着唱片。之所以调低音量,是因为他不想让其他人听见,同时也是为了防止那些高级船员听见歌声而赶来和他“侃大山”。他的这个嗜好无人不知,故而没有谁进来打扰。
每当倾听或哼唱这首歌曲时,一如歌词所咏,龙二总是泪眼婆娑。并无任何拖累的他,居然会因为“面对着渐渐远去的港湾”这句歌词而感伤不已,说来未免有些令人费解。可是,泪水却并不听从他的使唤,更何况又是从他那个一直放任不管的遥远、阴郁、柔软的部分直接流泻出来的,仅管他已经到了这样的年纪。
当现实中的船舶确已远离陆地时,他的这些泪水却从未流淌过。他用带有轻蔑意味的眼神,眺望着静静向后退去的栈桥、船坞、几多的人字起重机以及仓库的片片屋脊。出发时的那种燃烧般的炙热情感,在十多年的航海生涯中已经褪去了色彩。他所得到的,只是被日光晒黑了的肤色和锐利的眼神。
他值班、入眠、醒来、值班,接下来又是入眠。由于尽可能一人独处,他的感情日趋过剩,存款额与日俱增。他擅长观测天体,对星辰感到亲切,熟稔绳缆的保管和甲板上的杂务。就在他不断于夜晚侧耳倾听海潮的轰鸣、分辨大海的鼓骚与蠕动、深入熟悉热带地域熠熠发光的积云和珊瑚礁附近的七彩海水的过程中,其存折上的数额也在逐渐上升。如今,在二副当中,他竟破天荒地拥有了二百万元的存款。
往昔,龙二也曾体验过挥霍的乐趣。他的童贞,就是在初航停靠香港后,被前辈船员带往蛋民船上的女子处时失去的……
——龙二缓缓眯缝起眼睛,任凭电风扇把自己在黄铜床上抽过后燃尽的烟灰吹散开来,仿佛正在把昨夜欢悦的质和量,与自己初尝禁果时那难以忘怀的欢愉的质和量,摆放在天平上进行比较。
他的眸子里浮现出香港昏暗的码头、舔舐着码头的浑重的海水以及诸多舢板上幽暗的灯光。
蛋民部落夜泊的无数船桅和折叠起来的苇席桅帆对面,是香港市街高楼大厦的窗子和高高闪烁的可口可乐的霓虹灯。灯光盖住了眼前的微弱灯火,黑黢黢的水面反衬出远处霓虹灯的色彩。
龙二和前辈所搭乘的中年妇女的舢板压低了尾桨的声响,在狭窄的水域里向前滑行。不久,便来到一处闪烁着无数灯火的水面上。几间互相连接、灯火通明的女人的房间正在渐次向其眼前迫近过来。
一串系在一起的船只列成横队,从三面围出了一个水上庭院。这些舢板的尾舱板面向这边,上面竖立着祭祀地神的红绿纸旗。线香袅袅。鱼糕形雨篷内贴衬着花纹布。舱篷里有一张用同样的花纹布装饰的台子,且无一例外全都竖立着镜子。龙二等人乘坐的舢板的船影,就在那些镜子里由一间篷屋移到另一间篷屋,轻轻摆动,遥映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