球球外传(第2/8页)
老廖的箫艺如今在江湖上已然有些名头了。那时的他似乎还不免生涩,也许身上还有积年的内伤,中气断续,在古堡般的地坛暗室呜呜泣诉竟如长安鬼哭。尤其是他在吹奏相传是嵇康遗谱的《酒狂》之时,中间顿箫,插入一段肉声的长啸低吟,竟逗出我与诸兄的清泪数行。箫本管乐中的伤心之器,向来难作欢声。春雨楼头,冷月道上,它都更像寒士流徒的佩剑,容易伤的只是自己的肝肺。放在老廖的光头络腮下,自然不作尘世之响了。
其时,他是流窜来京拍摄电影的;匪夷所思的是,这回他竟然是出演男主角。和他搭戏的对手,也是大名鼎鼎的京城老枪——《今天》派的诗人芒克。导演是扶桑归来的李樱,拿的是日本国的小额赞助,讲的却是中国的故事。这两位从未上镜的诗人,像模像样地破天荒来表演正经的故事片——这实在让我们觉得好玩。
记得拍戏间隙他来地坛时,秃头上包扎着绷带,隐隐渗出血污。我以为他是戴着行头来的,问他只是憨憨地笑。后来李樱和老芒克告我,原来戏剧情节中有他用酒瓶自砸头颅的一幕,所有的电影都是用的预碎的道具,而他坚持要来真的。结果自然当场就自个开瓢了,现场血腥,他坚持演完才被拖去医院。在中国,他也只能演这样的地下电影;虽然该片也曾在东京电影节拿过一个鸟奖,但他,依旧是无法北漂戗行成为明星的。就凭他这样爱玩真,恐怕这个行当甚至这个世界,都难以放下他了。
三
球球的生母大抵原是丽江的一只流浪狗。四年前当老廖被都市驱赶而流落到这个古城时,也许同病相怜一见钟情,遂收留了这只相貌平平且血缘混杂的小母狗。那时,他再婚的妻子——一个原本贤淑漂亮的女人,实在不堪他那种不时被警员叩访的家居生活,终于挥泪告别了他。于是衣衫落拓的他只好飘到边地,在一条游踪罕至的深巷尽头,一个唤作38号院的纳西木楼中,暂时赁居小驻了。
因为他的存在,38号院在今日的丽江古城,几乎已经成为一道江湖背包客的人文景观。谁要在滇西北一带厮混,肯定都曾去朝拜过这个码头。也许因为寂寞,或者出于生计,他把这个死气沉沉荒草萋萋的小院,异想天开地办成了一个音乐酒吧。
说他异想天开,是因为这个小院,实在太像聊斋志异中的某个鬼狐出没的背景了。院子古老且久无人居,燕泥蛛丝覆满空梁,窗外就是荒草颓墙别家的废墟,常有鼠蛇游离。他廉价租来后,只是在泛灰的墙上,找人胡乱涂鸦了一些非仙非道的图案,歪七竖八地扯了几条风马旗,挂了几条哈达,垃圾堆废品站去扒拉回来几个缺胳臂短腿的桌椅,然后就开张了。
没有字号招牌,没有工商注册,没有霓虹灯饰,没有像样的酒具,甚至没有红酒洋酒,只卖啤酒青梅酒和烈性的青稞酒——这也就只有老廖,才敢在这个国际性旅游胜地,开这样一个奇特的酒吧了。即便是我这样的老客,今天要去那阴森歪曲的寂寞深巷,不问路是仍然难以探出门径的。可想对一般的游客,那是绝无可能成为他的座上宾的。
问题是即便如此简陋,他那里依然门庭若市。乃因他那一管双截棍似的箫,每夜像一个埋名江湖之高手的暗器,总能洞穿那个喧嚣小城背后的枯寂,以致洞穿无数偶然过往的畸零者的心灵。于是许多人去过还转顾,坐下即沉醉——到了后半夜,常常满屋乌烟瘴气,地板上随处躺着的都是醉客。本来屋里就只点了一个5瓦的普通电灯,晚来的客稍不留神,就会踩踏上一些红男绿女的肚皮。因此,打架斗殴也就成了他那里长年的保留节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