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梦依稀咒逝川(第7/9页)
近者吾读俄国短篇小说,读郑板桥集,乃至读西厢新注。板桥集有深意,无粉饰。府祖出此老,人称一怪,吾不以为怪。先生若处今世,吾必师之。
读书看戏,吾作贼为累犯矣。近日文牍倍增,吾昼夜加班不迭,乃至受小人督察,稍喘微息即遭白眼。吾三更拥衾静卧,仍“报答平生未展眉”,展转达旦。瞑目既难,辄思劳碌间趣事。譬若劳模材料甲,上令细书典型事迹,吾即细书,上责之曰:又不是写小说……吾复概述,上责之曰:又不是填履历表。譬如材料乙,上令作简介,吾即书其事略,上责之曰:你难道连细节描写也没学过?吾欲改标题之简介二字,上责之曰:自作聪明,哼。思之至此,一笑。楼上某少妇不解笑谁,半途掷尿壶若抛砖,竟有金石声,急伏床捶壁,嗔曰“你也睡不着吗?好生听话何苦有这般折磨。”吾羞之,即磨牙呓语装睡,复思看书受责,看电影也受责,渐有睡意,却自垂泪,和泪入梦乡也。
十八
在我们对这个国家的改良还抱有几分希望的时候,老李则十分清醒的窥见了它的本质。80年代是一个充满理想主义和浪漫情调的时代,是中国20世纪唯一美好的一个年代。我在当时还算是一个积极向上的青年,有追求,但同时也弥漫着波西米亚精神。或者说,我还希望能通过一代代人的努力去改造这个国家,但老李则选择了放弃这种努力。他从骨子里认为这个国家还停留在封建集权社会,距离真正的共和还很遥远,根据中国的士人传统——有道则现,无道则隐——他因此选择一种隐的生活。但今天的社会连农民的土地所有权皆被剥夺,要想过一种古人似的隐逸生活实则已不可能,他只能委屈自己暂"隐于朝“——在县衙做一个默默隐忍的小吏。
可想而知,他的洁身自好,又如何能在那塘混水里同流合污。在县委办的一年,也许是老李精神最为苦闷的一年。他给我的每一通书信都在讲述他的愤怒和哀伤。他向上峰不断提出调离,但上面又确实舍不得这个笔杆子,他只能被扣为人质。他又不是个喜欢吵架的人,但他更不是个愿意妥协的人,他只好选择一种鲁迅所谓”跪着造反“的方式——他把调动申请不断复写,每隔一天便呈递一份上去,也不吵闹,他对我说——我早已烦了他们,现在只想他们也早点烦我就好了。最后,上峰果然就烦了,他们从政以来,还没见过如此不识时务的人,终于同意把他退回教育局。谁曾想,教育局也要会写各种官样文章的人,一见他这个县委办下来的,便又把他扣留在局里继续当枪手。他说这叫才出虎口,又入狼窝。
教育局相比县委,对他而言,稍有改善,但根本问题在于老李不是一个坐机关的人。他第一反感写那些弄虚作假的文牍,第二极不愿意与周边小人虚情假意的应付。他的不苟世俗也使他难容于人,于是他只好还是重操故技——继续不断上交调动报告。一年半左右后,他被发到了长梁五中——他实际上想到更远的乡村小学,但局里无论如何也不同意了。
十九
在一个后清教徒时代,一个人滥情是罪过,但一个人独身也同样难容于大众。这在性自由的今天看来,确有些乖谬和荒诞。一个人因为穷或残障而不能成婚,已多蒙歧视,如果他健康且尚可谋生而不婚,则难逃物议。老李这辈子与周遭世界的不协,也多与此相关。
一般交往的人,是不能与老李探讨这个问题的,他多会沉默甚至冷言相向,会使人难堪。我在很长时间也不理解他,自然也不敢问或劝他什么。其实毕业那年,他也不过31岁,用今日眼光而论,谈婚论嫁正当其时。但他似乎有意逃避着婚姻——他对前来劝媒的人是向无好感的。自然,他的性格也决定了他不会去主动追求谁,而在他的有限世界里,确也没有哪个女人能于风尘中辨物色而愿来爱他,于是,他就只能孤独的来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