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东京(第3/5页)
一棵棵绿意盎然的行道树衬着阴沉的天空直直矗立,古老的灰墙绵延。
"和顺正从那以后就没联络?"崇望着前面问。
"从那以后?"我低着头反问。看着自己的咖啡色鞋子和崇好像从没擦过的黑鞋尖。从那以后是什么意思,崇到底怎么知道"那事"的?
"没有,毕业以后一直没有。"
我们分手了,毕业典礼前一次严重的争执结果。
"他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我说,轻声笑着,"都老早以前的事了,学生时代的爱情啦。"
路变成缓缓的高坡,两旁大宅林立,围墙上微脏的猫。身子有点脏,但是眼睛很漂亮。
"发生了什么事?"崇轻轻地问,"你们那么要好,发生什么事了?"
我停下脚步,看着崇的脸,扬起眉毛,"这算什么对谈啊?"
崇笑着没回应。
"已经忘了,已经八百年前的事了。"
我无奈地说完,又举步向前,那句"曾经那么要好。"让我情绪激动,整个人已没出息地为那兀自反复好几遍的"那么要好""那么要好"而动摇。
崇已不再追问。
看书完全没有进展。坐在图书馆南侧的大桌一隅,我茫然眺望房间内部。顶到天花的书架、靠在书架上的褐色梯子、无数本书的书脊。
崇有着东京的味道。是哪里有,我也说不上来,手、脚和气息,崇的每一个动作都让我想起东京。那是我们三个都是"外国回来的怪学生"的时候,或是被日本这个国家不合理的安心感吞噬、逐渐丧失自我认知的时候。
我合上书本,走到室外,穿过停车场,朝向地下铁车站。
阿形顺正是我生命中绝对不会消失的某个人。和他之间发生的事情也不是遥远过去的学生时代的恋情。
我停下脚步。西药房橱窗里装饰着小鸟洗澡玩具和眼镜冲洗机。
------你真能窝在这种地方动也不动。
那时一到图书馆看书,顺正一定把我带出去。
------不晒晒太阳会发霉的。
一起走在骑马场的后面。校园辽阔的大学。
------K书虫!
顺正说着,我笑出来。
------在米兰时,人家也这么说我。
我住在大学旁的公寓里。那公寓是独栋的木造建筑,楼梯在建筑外,楼梯和墙壁都是白色的,一楼和二楼各租给一个学生,顺正自在地把那里当做自己的房间,高兴来时就来。当然我也一样,在梅丘的顺正公寓里不知消磨了多少时间,那快乐得目不暇给、所有感情凝缩的浓密时间。
我们都十九岁,还是个孩子。野蛮地恋爱。野蛮地把自己的全部抛掷在对方身上,不在乎失去过去和未来。
顺正虽然不是第一个和我做爱的男孩,却是第一个让我真正献出身心------献出一切------的男孩。第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
我们到哪里都是形影不离。连分处异地时,心也是在一起的。
我们什么都谈。小时候、父母、家里请的佣人。虽然彼此生长在纽约和米兰两相遥远的地方,我们确信彼此一直在搜寻对方,互诉孤独!因此顺正说的话------华籍佣人、她教他唱的摇篮曲、纽约的日本人学校、童子军、小时候过世的妈妈、画家爷爷、十二岁时一个人横越美国到洛杉矶------我都当作是自己的事听进耳中,直接刻在记忆里。
我喜欢听顺正说话。在河畔小路上、纪念堂的石阶前、地下室的咖啡厅、我们的房间里。顺正的声音温柔,对任何人都倾注惊人的热情说话。常常想要理解对方,更想让对方理解。于是话说的过头时会突然沉默,像是语言无法表达般突然紧紧抱住我。
我像被迫分开的双胞胎爱着另一半似的爱着顺正。毫无道理。
受到顺正喜欢绘画的影响,我们常去美术馆。世田谷、松涛、上野、根津。一听说有好的展览,就连长野、山梨也去。观赏绘画时,顺正那专注的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