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章(第4/6页)
“我的东西都没有带,克拉娃,”他发愁地、慌乱地说,一面摊开双手,好像要让人家看看他的披散着深亚麻色长发的、光着的头,看他的这件洗旧了的、袖子嫌短的充缎衬衫,这条穿旧了的、嫌短的棕色条纹裤子和光脚上穿的便鞋。“我连眼镜都没有拿,连你都看不清楚。”他闷闷地开玩笑说。
“我们去问问爸爸,再乘车子去拿你的东西。”她爇情地低声说。她歪着头望着他,甚至动了一下要去握他的手,但是没有敢握。
正巧在这时候,克拉娃的父亲戴着便帽,穿着灰色旧上装和皮靴,提着两只箱子,满脸大汗地从卡车后面走出来。他打量着有什么地方可以放他的箱子,可是卡车已经装得满满的。
“来,柯瓦辽夫同志,我来放。”站在卡车上的包裹和箱子中间的一个工作人员说,接着,他屈下一膝,一只手撑着车沿,把箱子一只一只地接了过去。
这时候,万尼亚的父亲也是绕过卡车,走了过来。他的晒黑的、青筋暴露的、瘦削的双手捧着一包好像是从洗衣房取出来的东西,里面大概是床单。他捧着这包东西非常吃力:他伸直胳膊捧着这包东西,艰难地拖着发软的长退,脚底在地面上擦着。他的拉长的、满是皱纹的脸上全是汗珠,甚至晒黑的皮肤都变得苍白起来。在这张瘦削疲惫的脸上,那双严厉得令人痛苦的、发出不健康光辉的、颜色很淡的眼睛,显得特别惹人注意。
万尼亚的父亲,亚力山大-费奥多罗维奇-捷姆奴霍夫,在公司里当看门人;而克拉娃的父亲柯瓦辽夫,管理处的总务主任,正是他的顶头上司。
柯瓦辽夫像大多数总务主任一样,在平时,他们心平气和地承受着人们的愤懑、嘲笑和蔑视的重担,只是由于他们个别不诚实的同行损害了别人,人家就把怨气发泄到全体总务主任的头上。像柯瓦辽夫这样的总务主任,到了困难时刻就显示出,世上真正的总务主任是什么样的。
最近几天里,自从他接到经理的命令要运走公司的财产那一刻起,他就不顾同事们的恳求和埋怨,不顾一部分上级的阿谀的友好表示(这些上级在平时对他并不见得比对前厅里荷兰式火炉旁边的扫帚更为注意),不顾这一切,他仍旧像平时一样沉着、稳妥、迅速地把哪怕有一点点价值的东西都包装起来,装车运走。今天凌晨,他接到公司负责疏散工作的特派员的命令,要他刻不容缓地毁掉不能运走的文件,并且赶紧向东方撤退。
但是,接到这个命令之后,柯瓦辽夫依然沉着而迅速地先把特派员本人和他的财物送走,然后,不知从什么地方,也不知通过什么方法弄来了各种各样的运输工具,继续把公司里剩下来的财产运走,因为他的良心不许他不这样做。他最害怕的是,即使在这个悲痛的日子,人家也会像平时那样责难他,说他首先为自己打算,因此他毅然决定带家属乘最后一辆车子离开。他总算为自己保留了一辆撤退时用的车子。
可是公司看门的捷姆奴霍夫老头,却因为年老多病,根本不准备走,而且也走不了。几天前,他像所有不能离去的职员一样,拿到了附有两星期退职金的解雇书。这表示他和公司的一切关系都结束了。但是这几天来,他还是白天黑夜地拖着因为风湿而残废的退,帮助柯瓦辽夫把公司的财产打包、装车、运送出去,因为老头一向是把公司的财产看得跟自己的财产一样。
捷姆奴霍夫老头是顿涅茨的老矿工,一个手艺非常高明的木匠。当他还是一个年轻小伙子的时候,他从唐波夫省移民过来,就开始在矿井里挣钱谋生。在顿涅茨土地的地下,在最危险的岩石的堆方和滑块上,他挥舞着神奇的小斧头,支护着巷道,斧头到了他手里就像金鸡一样啄食着,飞舞着,歌唱着。捷姆奴霍夫老头从年轻时就一直在潮湿的地方干活,得了很严重的风湿病,退休之后到煤业联合公司当看门人,他做看门人也就像他以前做木匠一样卖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