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章(第4/6页)

葛洛莫夫和波波夫两家的花园互相毗连。两家花园都缓缓地往下倾斜,通到一个干涸了的小谷,谷底有一道篱笆,就算是界线。邬丽亚和阿纳托里虽然生下来就是邻居,但是除了在学校里以及他常去做报告的共青团集会上之外,她从不跟他见面。小时候,他有他男孩子的爱好;到了高年级里,同学们都嘲笑他,说他怕女孩子。真的,要是他在街上或是某人家里遇到邬丽亚或是别的女孩子,他总是手足无措,甚至顾不得向人家问好,即使向人家问好,也是涨得满脸通红,弄得随便哪个女孩子都会脸红起来。女孩子们有时私下也谈起这一点,背地里嘲笑他。但是邬丽亚却仍旧尊重他,他读书读得非常多,人很聪明,只是沉默寡言;他喜爱的诗和邬丽亚喜爱的相同,他还搜集甲虫、蝴蝶、矿物和植物的标本。

“塔伊西雅-普罗柯菲耶芙娜!塔伊西雅-普罗柯菲耶芙娜!”母亲隔着矮篱笆把身子探进邻家的小花园,叫道。“托里亚①!邬丽亚来了……”——①托里亚是阿纳托里的小名。

阿纳托里的妹妹在那边上面的什么地方尖声答应了一声,可是有树遮着看不见她。接着,在枝头满缀熟透了的小樱桃的树丛中间,他本人也跑过来了。他穿着下摆和袖口绣花的乌克兰式衬衫,敞着衣领,为了不让他的朝后梳的燕麦色长发披散下来,后脑上压着一顶乌兹别克式小帽。

他的晒黑的、眉毛浅白的、总是严肃的瘦脸爇得通红,胳肢窝底下都现出潮湿的汗圈。显然,他把看见邬丽亚要怕羞的事已经完全忘记了。

“邬丽亚……你可知道,我一清早就在找你,我已经把所有同学家里都跑遍了,为了你,我叫维嘉①-彼得罗夫晚些动身。他们都在我们家里,他父亲骂得可凶啦,你赶快去收拾吧!”他急急地说——①维嘉是维克多的小名。

“可是我们一点也不知道啊!这是谁的命令?”

“是区委会的命令,叫大家都离开。德国人眼看着就要来了。所有的人我事先都通知了,唯独找不到你们这一伙,都快把我急死了。后来维嘉和他父亲从波高烈莱庄赶着车子来了。他父亲在国内战争时期就在这里打过游击反对德国人,他当然一分钟也不能耽搁。你瞧,维嘉是专门来接我的!真是个好同志,这才称得上是同志!他父亲是林务区长,他们林管区的马挺棒!我当然请他们等一等。他父亲就骂起来,我说:‘您自己是个老游击队员,您懂得是不该把同志丢下的,而且,’我说,‘您一定是一个勇敢的人……’所以我们就等着你。”阿纳托里急急地说,显然是希望一口气把他的全部感受都对邬丽亚说出来,他的时而是浅灰色、时而是蓝色的眼睛望着她,突然射出光芒。这双眼睛一霎时使他的眉毛浅白的脸显得非常魅人。

以前她怎么会觉得这张脸是毫无特色的呢?在阿纳托里的脸上——在他的饱满的嘴唇的线条里,在他的阔鼻孔的轮廓里——显露出一种津神力量,是的,正是力量。

“托里亚,”邬丽亚说,“托里亚……你……”她的声音发抖了,她隔着篱笆把晒黑了的狭长的手伸给他。

这时候,他才不好意思起来。

“快,快,”他避免正视她的似乎烧透他全身的黑眼睛,这样说道。

“东西我都收拾好了,你们把大车赶到大门口来吧……请赶过来……请赶过来吧,”邬丽亚的妈妈重复说着,眼泪不断地从她脸上滚下来。

在这一分钟以前,母亲还不完全相信,她的女儿要只身投进这个巨大、崩裂的世界,但是她知道,女儿留下来有危险,现在既然有好心人,又有大人陪着,现在一切就都决定了。

“可是,托里亚,你通知瓦丽雅-费拉托娃了吗?”邬丽亚声调坚决地说,“你是知道的,她是我最要好的朋友,我不能不带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