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第4/5页)
他们的外貌实在太显眼了,断臂的,瘸腿的,脸上横着刀疤、瞎了一只眼的……年岁都不轻了,一看便知是多年之前戍守边关的老卒。
年轻的兵卒们,时常会在战场上想,戍守边关,日后会是什么模样?是挣得功勋、搏个灿烂前程,还是伤退病退、因粮饷不济、地方州县不肯援手,最终客死异乡,连家乡都回不去?
如今,他们仿佛看见另一个自己走了进来。
那些伤退病退之后的人,不仅回到了家乡,如今竟又重回朔方,站到了他们面前。
无数疑问涌上喉头,却问不出口。
那些残兵望着他们,也仿佛望见了当年的自己,望见了当年的同袍,望见了一个个逝去的面容。
断了一只手臂的那位残兵,先开了口。
他声音有些哑,却一字一句说得极清晰:“当年我也是重伤,高烧数日,以为自己活不下来。可想着家乡的老母,咬着一口气,硬是撑过来了。那时候觉着,一条烂命,去了也就去了。可现在才晓得,活下来,不仅能活,还能活得好好的。”
这话是他这些年最深的感触。
当年他耗尽最后一丝力气回到家乡,才发现母亲已经瞎了眼,一家子靠着沈府的接济勉强度日。
那种日子,生不如死。
他一度只想就此了却余生,可自从有了活计,他不仅能养活阿娘,还能发现自己并非残废无用之人。他能巡防,能震慑宵小,缺了一只手,照样能抵旁人两只手用。
他不仅熬过了伤残的苦,熬过了回乡的穷,如今还能站在这里,告诉旁人,活下去吧,就像当年我那样活下去,你们也能活出一个奔头来。
帐中寂静。
连那些重伤昏迷、似醒非醒的人,也仿佛被这话牵着,勉强撑起一口气,往这边望来。
阳光透过拉开的帐帘洒入,晃得人有些不适,可隐隐约约,能看见那些神色各异的残兵,正站在光里。
恍惚如梦。
伤兵们怕的,不仅是伤痛难愈、眼睁睁看着战友一个个死去,更怕的是伤退之后的日子。
回到家乡,耗尽三五年粮布,然后呢?靠着乡邻微薄的救济苟活?一关接一关,似乎永远熬不到头。
不少人因此失了斗志,更有甚者,一心求死,不愿面对走投无路。
可此刻,残兵们只需站在那里,就能告诉他们:并不是那样的。
一旦看到机会,人便会爆发出强大的求生意志。
一切尽在不言中,祝明璃甚至不必说什么激昂鼓励的话,她只道:“各位不必忧心,无论将来如何,朔方都不会忘却你们。诸位保家卫国,我们定会为你们托底。”她自然不能代表节度使,此刻模糊主语,只为给众人一份念想。
见大家把目光从残兵身上全部移过来,她接着道:“如今灵州正在建作坊,将来还要开垦荒田,有省力的农具,有各样技艺传授,日后还会有商队往来。建设朔方、保卫朔方,离不开你们。瞧见他们了么?如今都是我得力的帮手,日后你们也会和他们一样,找到能施展你们本事的地方。”
她留了话口,给大家消化时间,见大家从愣愣的状态里慢慢生出几分神采,才继续道:“无论想在朔方安家,还是攒够钱回乡过安生日子,都有机会。现在要做的,便是好好疗伤,好好换药、歇息,有什么不妥的,立时告诉医师。”
话音落下,帐中久久没有声响。
跟在她身后的残兵一时有些手足无措,他们害怕自己千里北上其实是白来一趟,并不能改变和影响什么。
可很快,离他们最近的一个士卒,试探着开口:“多谢……”他面无血色,瞧着也不过十七八岁。
声音很轻,却像打开了什么闸门。
帐中陆陆续续响起声音,或有气无力,或略略提着劲儿,此起彼伏地道着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