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幽冥渊变了天。
统治这里数千年的冥君戾渊败了。
他灰飞烟灭, 死得连渣都没剩下,那座属于冥君的宝殿迎来了新王。
这并非无迹可循,从几百年前起, 幽冥渊就时常发生暴动。冥君身边的鬼王更迭极快, 短短几百年就换了几十任,如今的新君便是其中一任。
整个冥界泛着黑红压抑的天幕,因为新君登位而发生变化。
即便冥界没有真正的天空, 但新君似乎希望有一个类似人间的天幕。
所以他抹去了原本的漆黑与血腥, 将其幻化为灰蒙蒙的暮色。
将明将暗, 说是暮色可以,说是晨曦来临之前也不是不行。
幽冥渊的鬼怪也好,十殿鬼王和鬼差也罢, 都等着新君的宣召,想看看他到底要干些什么。
没人知道这位清樽殿下是怎么做到的, 他们甚至对他都并不怎么熟悉。
若去调查他的来历, 也不过是从最底层一点点成长起来的,过程并不顺利,也吃过不少苦头。
他好像还很年轻, 最多不过几百岁, 却将数千岁的戾渊打败, 杀了他入主冥宫。
那那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他们太好奇了, 他们都想看看。
可惜清樽陛下似乎没打算见任何人。
冥宫紧闭大门,长空月一个人坐在宫中连接忘川的长河边。
忘川水在他的脚下奔流, 千万魂魄的呜咽是此地永恒的背景音。
他已经听了很久,久到那些哀鸣与嘶喊渐渐模糊成一种白噪音。
今夜他不太想听,于是那些声音便退去了,像潮水畏惧岸。
他看上去状态很好, 也没有什么可以变得不好的原因。
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万事如他所愿,他结束了预谋许久的生离死别,现在可以稍稍放松一会。
可他不敢放松。
只要放松下来就忍不住想起不该再想的人。
他努力思考正事,去想他的敌人。
云无极。
他的势力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撼动的。
这个念头长空月用了整整一百年来确认。
一百年,他从灭门的血泊中爬出,从云梦泽的追杀中逃遁。
一百年,他看清了对手的轮廓——
云无极根本就不是一个人。
他是一个王朝,一棵根系深植于修真界每一寸土壤的庞然古树。
天枢盟是他的冠冕,十二世家是他的枝叶,数以千计的附庸宗门是他喂养的蜂群。
如今的他早已不需要再亲自杀人,他只需要在某个深夜向某个附庸递出一句话,第二天,那个不驯服的宗门就会无声无息地从地图上消失。
他的力量渗透修真界每一个角落,他的财富足以买下半个天下,他的爪牙遍布仙门,甚至连天衍宗内部都未必干净。
而他本人修为高深,寿元绵长,根本不必急于进攻,只需要等。
等对手犯错,等对手老去,等对手被他亲手织就的罗网一寸寸绞杀。
长空月“活”过来时,他已经变得不可战胜。
他杀不了他。
除非那张网自己先破。
除非那棵树的根系从内部一寸寸蛀空。
除非那些蜂群开始反噬饲主。
这需要时间。需要布局。需要无数颗棋子在无人知晓处各就其位。
他从来都是一个人在下这盘棋。
从未想过将这一切告诉任何人,尤其是他的弟子们。
他们孺慕憧憬的自始至终都只是那尊神像,是那个清冷如玉不染尘埃的长月道君。
若见过真正卑劣的他,那个支撑了他们几百年的神像,会在一夕之间裂成千万片碎玉。
还有星辰图。
那卷图是他唯一的希望。
母亲在烈火中死去时紧紧攥着他的手腕,一字一句:“活着……活下去……守住星辰图……”
他没有完成这个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