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骚乱的信息(第45/79页)

或者:“您为什么这么肯定这是一个金发藓群落?”

又或者:“马歇尔教授的结论我不敢苟同。我明白,想在隐花植物领域达成共识,可能叫人泄气,不过我劝您在尚未对累积的证据进行彻底研究前,切勿急着宣布一个新物种。近来,人们所看到的给某一标本取的名字,可能跟研究该标本的苔藓学家一样多,这可不表示那是崭新或稀有的标本。我自己的标本室里就有四种这样的标本。”

她以前从未有过这种劝诫的勇气,而爱情使她的胆子大了起来,她的头脑就像一台完美无瑕的发动机。婚礼前一星期,阿尔玛有天晚上突然惊醒过来,蓦然意识到,藻类和苔藓之间有一种联系。她观察苔藓和藻类已有数十年之久,过去却从未看到两者有亲属关系的真相。她完全没有丝毫怀疑。她领悟到,从本质上来说,苔藓不仅近似爬上岸的藻类,苔藓就是爬上岸的藻类。尽管苔藓是如何由水生演变成陆栖的阿尔玛并不清楚,然而,这两个物种的历史缠绕在一起,肯定如此。早在阿尔玛或任何人观察藻类之前,藻类即已做出决定,在决定的那一刻,即已往上移向干燥的空气中,从此转化。她不知道转化背后的过程,但她知道转化确实发生了。

明白这一切后,阿尔玛很想跑过走廊,跳到安布罗斯的床上——和点燃她身心狂野之火的他待在一起。她想告诉他一切,让他看到一切,向他证明宇宙的种种现象。她等不及到天亮,等他们进早餐时才能说到话;她等不及想看见他的脸;她等不及他们再也无须分开的时候到来——甚至晚上,甚至在睡眠中,都无须分开。她躺在自己的床上,兴奋激动得颤抖。

他们两人的房间,感觉上相隔得是多么遥远! 至于安布罗斯,随着婚礼的来临,他只是变得更镇静、更体贴,他对阿尔玛的体贴无以复加。她有时候担心他可能改变主意,却看不出有任何迹象。她把亨利的法令递给他时,感到一阵忧虑,不过安布罗斯只是签了名,毫无迟疑或抱怨——事实上,他甚至连看也没看。每天晚上,在他们回各自的卧室前,他都会亲吻她长了雀斑的手,就在指关节下方。他称她为“我的另一个灵魂,我更好的灵魂”。

他说:“我是这么古怪的人,阿尔玛。你确定受得了我的古怪吗?”“我受得了你!”她许诺。

她觉得自己有燃烧起来的危险。

她恐惧自己可能死于快乐。

婚礼日——将在白亩庄园会客室举行的简单仪式——前三天,阿尔玛终于去探望她的妹妹普鲁登丝。自她们上回见过面后,已经过了好几个月,可是若不邀请她妹妹参加她的婚礼实在太过无礼,因此阿尔玛写了封短笺给普鲁登丝——说明她即将嫁给霍克斯先生的一个朋友——而后安排了一次短暂的探望。同时,阿尔玛决定听从父亲的建议,跟普鲁登丝谈谈夫妻之间的床笫问题。这不是她引颈企盼的谈话,可是她不想毫无准备地投入安布罗斯的怀抱,而且她没有别人可问。

阿尔玛在八月中旬的一个傍晚时分来到狄克逊家。她看见她妹妹正在厨房里,给她最小的儿子沃尔特做芥末热敷,沃尔特卧病在床,由于吃了太多绿西瓜皮而胃不舒服。其他的孩子则在厨房里转悠,做各种家务。屋子里热得令人窒息。有两个阿尔玛以前从未见过的黑人小女孩,和普鲁登丝十三岁的女儿萨拉坐在角落里;她们三人正在一起梳理羊毛。每个女孩,无论黑白,都穿着最为粗陋的连衣裙。孩子们,甚至黑人小孩,都走过来礼貌地亲吻阿尔玛,叫她“阿姨”,而后回去做他们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