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热病之树(第8/21页)
他仔细观察船上的绅士,评估他们的行为。他模仿他们说话,练习他们的发音,改进自己的举止。他无意中听到一个官员跟另一个人说:“哪怕贵族阶级一直以来是一种发明,却仍然是抵挡无知浅薄之徒的最佳手段。”他看见官员再三赏赐尊荣给具有贵族架势(或至少符合英国人心目中的贵族形象)的土著。每造访一个岛,决心号的官员都会挑选出一个棕色皮肤的人,不是他的头饰比别人精美,就是身上的刺青比别人多,或手持的矛杖比别人长,或拥有的老婆比别人多,或被其他人抬在轿子上,或者在这些奢侈品都不存在的时候,只是比别人高大。英国人对此人表示敬重,与他协商,赠予礼物,有时称他为“国王”。他得出结论:英国绅士无论走到哪里,永远在找一位国王。
亨利捕海龟,吃海豚肉,被黑蚁啃噬。他继续航行。他看见矮小的印第安人耳里塞着巨型贝壳。他看见热带地区的暴风雨使天空变成病恹恹的绿色—— 唯一让老船员神色惊慌的事情。他看见被叫作火山的火烧山。他们朝更北航行,天又冷了下来。他又一次吃老鼠肉。他们抵达北美大陆西岸。他吃驯鹿。
他看见穿皮毛的人,他们买卖海狸皮。他看见一名船员被锚链缠住一条腿,被拖到海里去,因此身亡。
他们朝更远的北方航行。他看见用鲸鱼肋骨搭建而成的房屋。他买了狼皮。他和纳尔逊先生一同采集报春花、紫罗兰、醋栗和杜松。他看见住在地洞里的印第安人,他们把自己的女人藏起来,不被英国人看见。他吃爬满蛆虫的腌肉。他又掉了一颗牙。他抵达白令海峡,在北极光出现的夜晚听见野兽号叫。他拥有的每一件干燥物品都被浸湿,而后冻结成冰。他看见自己长出胡子,尽管稀疏,却仍然结成冰柱。他的晚餐还没吃,就已冻结在盘子里。他没有抱怨。他不希望班克斯爵士听到报告,得知他曾经抱怨。他用他的狼皮换了一双雪鞋。他看着随船医师安德森先生死去,被葬入大海,那是一个人所能想象的最凄凉的前景——一个天寒地冻的永夜世界。他看到船员向岸上的海狮发射炮火当作娱乐,直到岸边没有一个活物。
他看见被俄罗斯人称为阿拉斯加的土地。他帮忙用云杉酿造啤酒,船员们虽不喜欢,却也没有别的可喝。他看见印第安人生活的洞穴,比起被他们猎捕食用的动物所居住的地方,并没有舒适多少。他还遇上被困在捕鲸站的俄罗斯人。他听见库克船长评论带队的俄罗斯军官(一个高大帅气的金发男人):“他显然是出身高贵的绅士。”无论到哪里,即使在这鸟不生蛋的地方,当个出身高贵的绅士,似乎还是很重要。到了八月,库克船长放弃希望。他没找到任何西北航道,而决心号已被一座座巨型冰山挡住去路。他们调转航向,朝南前进。
他们几乎没有停靠,直抵夏威夷。他们不该去夏威夷。夏威夷诸王怒气冲冲,而当地岛民有盗窃恶习,逞强好斗。夏威夷人不像塔希提人——不是温和的朋友——而且他们有数千人之多。比起这些,在冰雪中挨饿或许还比较安全。可是库克船长需要新鲜的饮用水,不得不留在港内直到再次注满水。被岛民打劫的事件屡屡发生,英国人自然也屡屡施惩,发射火炮,弄伤印第安人。酋长们大为震惊,双方互相威胁。有些人说,库克船长逐渐溃散,变得更加凶残,火暴脾气更为夸张,对于每一次的打劫更加义愤填膺。可是印第安人继续打劫,这可不被容许。他们把船上的钉子直接撬出来。小艇被窃,武器亦然。
于是英国人发射更多的火炮,更多的印第安人被杀。亨利提高警觉,几天都没合眼。没有人敢睡。库克船长走上岸,希望会见酋长,以安抚他们,却遭遇数百名愤怒的夏威夷人。顷刻间,人群成为暴徒。亨利目睹库克船长被杀,被当地的长矛刺穿胸口,头部遭木棍猛击,鲜血与海浪交杂在一起。转瞬间,伟大的航海家已然不在,他的尸体被岛民拖走。当天深夜,一个划独木舟的印第安人把库克船长的一截大腿扔在决心号甲板上,作为最后的亵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