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热病之树(第4/21页)
班克斯——果树栽培师高尚的荣誉感给他留下深刻印象——拒绝了他的辞呈,派人去把亨利本人找来。当然,这同样很罕见。如果说,班克斯爵士在他的书房接见一个文盲园丁实属罕见,那么,他接见一个文盲园丁的十六岁儿子则是天方夜谭。或许,他应当把这孩子抓起来就得了。然而,偷窃可是绞死罪,比亨利年幼许多的孩子都被处绞刑了——而他们的罪行还轻微许多。尽管自己的收藏遭人侵袭很是难堪,班克斯却对这位父亲深表同情,因此在召来执法官之前,他决定自己先行调查问题人物。
问题人物走进班克斯爵士的书房,原来是个瘦高、黄头发、寡言、眼睛迷蒙、肩膀宽阔、胸膛凹陷的年轻人,苍白的皮肤因为经常暴露在风雨和阳光下,已经磨损。这孩子虽然营养不良,个子却很高,有一双大手。班克斯看出他将来会长成大个子,只要他能吃得好。
亨利不是很清楚自己何以被召来班克斯的办公室,不过他的脑袋足以猜到最坏的情况,因此大感惊慌。唯有通过十足的倔强顽抗,他才能在走进班克斯的书房时,不被看出在发抖。
不过老天爷,这书房真美!班克斯的穿着多么华丽,戴着他光洁的假发,一身闪亮的黑色天鹅绒套装,亮晶晶的鞋扣和白长袜。亨利刚走进房门,就已为雅致的红木办公桌估出价钱,贪婪地扫视堆在每个书架上的精美收藏盒,欣羡地打量挂在墙上的库克船长俊美的肖像。老天爷,光是肖像框,肯定就值九十英镑!
亨利和他的父亲不同,他并未在班克斯面前躬着腰,而是站在这位大人物的面前,直视他的眼睛。安坐着的班克斯,准许亨利默默站在那里,或许在等他认罪或求情。可是亨利未认罪、未求情,也未羞愧地低下头去。假如班克斯爵士以为,亨利在这种棘手的情况下会愚蠢到先开口说话,那他真不了解亨利。
因此,经过良久的沉默后,班克斯说:“告诉我——我有什么理由不该看见你上绞架?”
就这样了,亨利心想,我被逮住了。虽然如此,这孩子赶忙想出一个计划。他必须找个策略,而且必须在极短的时间内找到。他毕生遭哥哥们莫名其妙的殴打,对争斗可不是一无所知。当一个更大、更强的对手先出手时,你在被撂倒之前只有一个机会反击,因此最好来个出其不意。
“因为我是个有用的臭小子。”亨利说道。
班克斯喜欢出其不意的事情,因此吃惊地大笑起来。“我承认我看不到你的有用,年轻人。你为我做的,就只是偷走我来之不易的宝藏。”这不是一个提问,可亨利依然开口答复。
“我本来可以扯点儿谎。”亨利说道。“你不否认这件事?”“大吼大叫都无法改变事实,不是吗?”
班克斯又笑了。他或许以为这孩子是在做样子装勇敢,可亨利的勇气一点儿也不假,就像他的恐惧,就像他的毫无悔意。终其一生,亨利始终认为懊悔毫无用处。
班克斯改变策略。“我得说,年轻人,你父亲可真对你伤透脑筋。”“我对他也是,阁下。”亨利还击道。班克斯再一次吃惊地大笑。“这样啊?那个好好先生对你造成过什么伤害?”“让我没钱,阁下。”亨利说道。而后,亨利恍然大悟,又说:“是他,对不对?是他跟你告的密?”
“没错。他这人很诚实,你父亲。”
亨利耸耸肩,“对我可不,是吧?”班克斯听懂了,点点头,慷慨地认同这一点。而后他问:“你把我的植物卖给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