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第4/5页)

淮南王的反心到底能不能实现,他当日的草草出兵,又到底是为了给江都王一个教训,还是进攻李蔡,他算不算是因为刘陵的被捕而逼反的,从来没有这么重要,重要的是——

他该死。

在崛起的大汉王朝汹汹潮流里,他注定是逆流被碾碎的旧时桎梏。

刘安自己或许也已经意识到了这个事实。

不,应该说,不是或许,就是如此。

在被人押解来刑场的一路上,他没有再为自己叫一声冤枉,只是沉默着挺直了腰杆,昂着头,迎接着各方不同情态的视线。

直到身处行刑之地,他那双似已认命麻木的眼神中,才终于迸发出了两道异常凌厉的光。

押解的刑卒未能来得及捂住他的嘴,让他将一声怒喝发出了口:“刘彻!”

昨日,刘陵在狱中请命,以翁主的身份出使西域,与大宛联姻,遭到了刘彻的拒绝。刘陵原本也没对这自救之举抱有多大的期待,刘彻不愿放虎归山,实是一位君主应有的考量。而对她来说,这个答案足以让她做出一个决定了。

她在长安长袖招摇,香车纵马,虽左右逢源,却也是于她而言恣意风流的人生,凭什么让她死后,却要曝尸于污秽嘈杂的市井之间。

刘彻的使者前脚刚走,她后脚便已撞向了狱中的石墙,以自戕之法,结束了自己的性命。

淮南王太子刘迁本就没有多少胆量决断,早前被伏击擒获,更是将他在淮南多年累积的信心,统统都给碾碎了。

心神惶惶之间,又见到了这等决绝惨烈的一幕,竟是伤势发作,当场晕厥了过去,也在今早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淮南王刘安本已对谋反伏诛有了预料,做好了一家在地下团圆的准备,却实在没想到,他会先看到自己的子女倒下在了面前。

这句“刘彻”的怒喝,说是声嘶力竭也不为过。

他瞪着一双眼睛,眼中是连日难以入眠的血色:“你悖逆天时,妄加罪名,坑害亲族,征战无休,必要社稷动荡,天下不安!我刘安做鬼,也要眼看着你江山倾覆,不得好死!”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句话,到底能有多少分量,但若一句话都不说就这么引颈受戮,岂不是让刘彻平白得意。

哪怕只是在长安城中埋下一抹阴影,哪怕只是让刘彻听到这句话心中不痛快,他也非得将这句话喊出来。

他自诩也算是个人杰,这句近乎诅咒的话,应也能够兑现几句!

可也就是在这时,他对上了一双与眼前人群格格不入的眼睛,也听到了一句,从他厉喝之后骤然无声的环境里,脱颖而出的话:“你自举兵之时,便已非我大汉子民,那你说的话,还有什么分量吗?”

刘稷望向了那把举起的刀,一字一句地出口:“四时轮转,百姓生息为重,刘安之死……轻如鸿毛。”

刘安目眦欲裂地向前瞪去,可刀已落了下来,他眼前的景象向上攀升,逐渐模糊,最后,变成了漆黑无光的一片混沌。

血从刀劈断口流淌在东市的泥地之上。

初夏的阵雨惊雷噼里啪啦地砸下,很快就将这层单薄的血色冲刷了过去。

长安绿意葱茏,蒸腾在雨雾当中。

漠南草原也被这刮过狼山的水汽浸润,化作了青绿一片。

哒哒马蹄从上压过,倒伏的绿草浸湿在地面的水洼中,又很快直起了腰身。

策马奔行的马队之中,为首的男子头顶狼皮帽,向南而望的目光里满是阴鸷与肃杀。

初登单于宝座,他没敢在解决内患之后便即刻发兵,于是先往长安发出了一份国书。很可惜,刘彻这个皇帝和前面几位不同,向来没有对北方服软的意思,对他的种种威胁也全未放在心上,更不可能对他给出什么祝贺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