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第3/5页)

原本整理好的,空无一物的桌面上,横放了一支野花。

窗子开着,日光照在那花朵上,黄澄澄的,艳得发亮。

杨知煦走过去,将这支花放到鼻下嗅了嗅,又拿开看,轻声一笑,道:“你走啦,行,我知道了。”

医所里很忙,这里条件差,物资匮乏,要考虑的事情非常多。杨知煦原本来这,是想同檀华近一些,但真的着手医所事务后,他几乎没什么时间来想她,他的身体总是极度疲惫,心却不再伤怀。

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

这小医所诊治过村户,流民,甚至前线的逃兵,年底时,各种消息像雪花片一样纷至沓来,有捷报,也有噩耗,最艰难的时候,孙家弟弟赶来传讯,让他们快往后方撤。杨知煦问他据阳关如何了?孙家弟弟红着眼睛说,恐怕守不住了,他哥哥死了,好多人都死了,他们马上要去劫乌涂的粮草,孤注一掷,如果失败,这里一定会被血洗的,你们快走。

村子里有许多难民,伤势严重,无法移动,也无处可去。

后来,杨知煦没有走,这里也没有被血洗。

有人说,梁王胜了,达吾退兵了。

但战争仍在继续,只是大晟换守为攻,开始收复失地,向乌涂方向前进。

家中来信,朝廷又来征饷,景顺城乱作一团,刘瑞义派人来接杨家前往天京避难。

信中几次催杨知煦回京调养身体,杨知煦的回信里却都对此避而不谈。几封信后,家里人也不再提了。

不知不觉,秋天到了,最后一份迷驼丁的毒素也用完了。

杨知煦依然没有走,他喜欢在这。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自己的身体,已到这个份上,去哪里调养都差不多。回家还要强行言笑,不如在外,至少悲苦自在。

冬季的时候,春杏堂的长老带着药童前来此地,为杨知煦引毒。

没有温泉暖阁,没有家仆伺候,也没有迷驼丁,生生拔毒,让杨知煦险些一命呜呼,昏迷了四五天,睁眼时,还笑了笑。

他哑着声音道:“……呀,竟然撑过来了?”

长老看他一眼,没说什么。

夏季的某一个清晨,杨知煦坐在桌前,展纸留言——

“吾自觉大限将至,难再支撑,念及医馆存续,药材保全,亲友生计,亦念战乱之中,百姓求医更难,特留此书,以下诸事,皆为细酌,望诸位依言而行,莫负春杏堂百年仁心。”

他花费了半月时间,写下许多内容,方方面面,皆有照顾。而后又留了一封家书。这一切都准备完,总算是松了口气。

窗外的天,湛蓝无际。

杨知煦望着,说道:“檀娘,你也莫要为我伤心,我这一生,什么都有过了,已无遗憾。我留了一些钱财给你……但想来,你也不在意这些。”微顿,低声道,“你要照看好自己,二哥帮不了你什么了。”

杨知煦甚至给自己挑好了棺材,一口再普通不过的柏木棺,没有雕花,没有厚漆,周身只带着柏木本身的浅淡纹理,尺寸恰好合身。

深秋,前线传来大捷,梁王势如破竹,攻克了乌涂都城。

后来,孙家弟弟又来医所了,那时杨知煦已经很十分虚弱,他向他打听檀华的消息,孙家弟弟说,左统领几个月前就失踪了,生死未卜。

“……什么?怎会如此?”

据孙家弟弟说,在攻打乌涂前,亲军司先一步进城搜查,檀华竟然在城里发现了大晟死囚的踪迹,她在搜查途中遭遇大火,没了踪影,现在亲军司还在寻找。

杨知煦心乱如麻,却也无计可施。

他连下地都做不到了。

他有些埋怨自己,心想着,他到底还有什么用,快点死了算了。

可命就是这么神奇,人一旦了却身后事,破罐子破摔,反而没什么牵挂,回光返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