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第10/11页)

唐伯文把报纸折好放回桌上,苦笑了一声:“老顾说的没错,我们厂最大的问题就是有手艺、有名声,可没钱、没人、没市场。水墨动画全世界独此一家,剪纸动画也是我们的绝活,技术上我们谁都不怕,可技术再好也得有人接班、有地方施展才行。”

严忱靠回椅背上,用手揉了揉太阳穴,他当了十几年厂长,眼看着厂里从鼎盛走到如今,心里五味杂陈。

八十年代初的时候,厂里年产美术片十几部,全国大小电影院都抢着放,孩子们排着长队买票看《天书奇谭》《金猴降妖》。

当时厂里有几百多号人,画室里热热闹闹的,年轻人排着队想进来,进厂当学徒被视为莫大的荣耀。

短短几年光景,局面急转直下,电视机进了千家万户,电影院的上座率一年不如一年,动画电影更是排不上号。

与此同时,樱花国的电视动画铺天盖地涌了进来,《铁臂阿童木》《聪明的一休》《花仙子》,一部接一部,孩子们放学回家打开电视,看的全是樱花国的动画片,国产动画的地盘被挤得越来越小,市场份额低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严忱不止一次在局里的会议上提过转型的想法,能不能也试着做电视动画系列片?能不能跟市场接轨,自己创收补贴开支?可他一个厂长能做的决定有限,制片计划归局里管,经费归局里拨,他想多拍一部片子都得打报告层层审批,等批下来黄花菜都凉了,他也理解上面的难处,全国这么多单位都等着拨款,僧多粥少,局里也不宽裕。

“最让我心疼的是,”周德生看了他们一眼,“是手艺。”

他摊开自己的双手,十根指头粗糙干裂,指腹上全是老茧,是画了三十年画留下的痕迹:“水墨动画的技法,全世界只有我们厂会,可会的人就剩这么那些了,十个手指头都可以数得过来,再者就是已经退休的几位老先生,但等我们这批人也退了,谁来画?年轻人都走了,就算没走的也没几个肯学,水墨动画工序繁琐,一笔一画全靠手工,没有十年八年的功底根本上不了手。”

一旁的方秀莲心里发酸,她想起自己的剪纸动画组,最辉煌的时候有几十个人,现在只剩十来个,几乎都是上了年纪了的。

她带出来的几个徒弟,手艺学得最好的小王,前年去了深市一家港资厂做广告设计,一个月拿七百块,再也没回来过,小王走的时候跟她说了句“方老师,我也想留下来画剪纸动画,可我得养家”。

她当时什么都没说,笑着帮小王收拾了东西,送他出了厂门,回到画室以后,她一个人对着空了大半的画桌坐了很久。

林海清点了点头,感慨道:“我最怕的就是再过十年二十年,我们掌握的东西就真的没了。不光是我们厂的手艺,整个华国动画的路子都在往窄了走,外面的动画公司越做越大,人家一年能做上百集的电视动画,我们的孩子天天看人家的东西长大。等他们长大了,谁还记得中国动画?谁还记得水墨动画、剪纸动画、木偶动画?到时候人家提起动画片,想到的只有樱花国和美国,没有华国的份儿了。”

这几句话说完,办公室里久久没人接茬,这几年樱花国动画在中国市场上的渗透速度有目共睹,电视台的儿童时段几乎被国外动画包场了,国产动画片少得可怜,质量参差不齐,根本打不过人家一年几十部的产量。

严忱把搪瓷杯端起来想喝口水,凉茶到了嘴边他皱了皱眉,又放下了,他环顾了一圈屋子里的老伙计们,周德生满头白发,方秀莲两鬓斑驳,林海清和顾板山也不再年轻了,这几个人,加上外头画室里零零散散的几十号人,也只剩这些能真正画出像《大闹天宫》级别的原画师了,再多没有了,等他们老去,难道华国的水墨画就只能这样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