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京市, 前门大街的一间茶馆里。
这间茶馆开了几十年了,门脸不大,里头摆着十来张八仙桌,桌面上的漆皮磨得发亮, 墙角的收音机正放着京剧选段, 两个老头儿占着靠窗的位置喝茶, 这是他们每天雷打不动的习惯。
六十多岁的林长顺坐在最里头,面前摆着一壶茉莉花茶和一碟花生米,他正用茶盖子拨着茶叶沫子, 旁边七十多岁的梅德昌端着茶碗吹了吹热气。
两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茶馆伙计小刘从外面进来,胳膊底下夹着一摞刚到的报纸, 往柜台上一放:“今天的《人民日报》到了,两位爷要看不?”
梅德昌伸手拿了一份, 翻开来搁在桌上, 花生米嚼了一半含在嘴里,目光随意地扫过版面,不一会儿,他嚼花生米的动作停住了。
“赛牡丹:被遗忘四十三年的地下英雄。”
梅德昌盯着这行标题,嘴里的花生米忘了嚼, 含在腮帮子里鼓着, 他的目光飞快地往下扫,扫到“杜华容”三个字的时候,手指猛地攥紧了报纸边角, 纸张被他捏出了褶皱:“老林,你过来看看这个。”
林长顺凑过脑袋,顺着梅德昌的手指看过去, “赛牡丹”三个字映入眼帘的瞬间,他端茶碗的手晃了一下,茶水洒出来溅在了桌面上。
“赛牡丹?”林长顺喃喃道,“这说的是永春班以前的赛牡丹?”
茶馆里安静了下来,连收音机里的京剧都显得刺耳了,两个老头儿谁都没说话,只有翻报纸的沙沙声和粗重的呼吸声。
好一会儿,林长顺读完了全文,他慢慢地靠回椅背上,浑浊的老眼里泛起了水光,干瘪的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她,赛牡丹她是地下党?”
“四十多份情报,不下十次营救行动,”梅德昌的声音发哑,手指点在报纸上的数字上,“靠着她的情报,她一个人救了成千上万的人命。”
林长顺把茶碗重重地搁在桌上,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脸色变得很复杂,嘴角往下耷拉着。
“以前,”林长顺的声音很低,低得快要让人听不见,“四几年的时候,我去过永春班门口骂她,骂她不愧是个唱戏的婊子,骂她大汉奸不得好死,那时我觉得自己在做一件特别正义的事……”
说着林长顺的声音变得哽咽,说不下去了。
梅德昌的脸色也变得懊恼悔恨起来,那个时候,北平城的人都以为赛牡丹是个大汉奸,大家对她辱骂不已,恨不得生吃了她。
他放下了报纸,双手揉了一把脸苦笑道:“我也去过,我记得有一回,有人往永春班的门上泼了粪,臭气熏天的,我路过的时候还朝里面吐了口唾沫。”
“可谁知道,是我们错了,赛牡丹她不是汉奸,她是一个大英雄!是我们错了啊!”
这句话说完,两人浑浊的泪水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无声地淌了下来,滴在了报纸上,把“英雄”两个字洇湿了一小片。
两人一时没说话,只觉得一股情绪梗在心里,茶凉了没人续,花生米散了没人捡,茶馆里的京剧还在唱着,唱的恰好是一段《贵妃醉酒》,杨贵妃的唱腔婉转凄美,让他们好像恍惚听到了以前永春班赛牡丹唱的那声段。
林长顺用袖子狠狠地擦了一把脸,声音嘶哑:“人家在给咱们传情报救命,咱们在门口骂人家是汉奸,人家死了四十多年了,咱们还在骂。”
梅德昌重重地叹了口气,胸腔里像堵了一团棉花,闷得他喘不上气来:“错怪人家了,错怪了四十多年。”
茶馆伙计小刘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两个老头儿红着眼眶的样子,不明所以地挠了挠头,他年纪轻,不知道赛牡丹是谁,更不知道四十多年前永春班门口发生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