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第4/6页)
玻璃碎了,车窗上那道裂痕炸开了,碎片四处飞溅,有几片扎进了她的脸颊,疼,但好像又不太疼。
火光从车底下冲上来,红的,黄的,橙的,混在一起,灼得皮肤发烫。
田中在喊什么,也许是在喊救命,也许是在骂人。
车子翻了,天和地颠倒了,赛牡丹的身子在车厢里滚来滚去,撞在这里,又撞在那里,硌得她全身骨头疼。
然后一切都停下来了,车子不动了,火还在烧,噼里啪啦的像是在唱戏。
赛牡丹躺在什么地方,她自己也不知道是车里还是车外,眼睛里全是灰,灰色的天,灰色的地,灰色的烟。
她想动一下,但动不了,身上有什么东西压着,沉甸甸的,压得她喘不上气来。
她仰起头,看着天空,天空是灰的,灰得像是蒙了一层纱,看不见太阳,看不见云,什么都看不见。
远处有枪声传来,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在放爆竹。
然后是喊叫声,日语,华国话,混在一起乱七八糟的。
赛牡丹没有理会那些声音,她就那么躺着,仰着头,看着灰色的天空。
人们都说死前会回想起些什么,但她脑袋一片空白,她想她演了一辈子的戏,早就不知道哪个是自己了,也没有什么好回想的。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唱点什么,但喉咙里堵着什么,唱不出来。
“海岛冰轮……”只有这几个字,泣着血,然后就没有了。
火还在烧,烟还在冒,天空还是灰的。
赛牡丹看着那片灰色的天空,忽然笑了,笑容很轻,嘴角只是微微扬了一下,扬得很浅,浅得几乎看不出来。
戏唱完了啊,她演了一辈子戏,她想今天终于可以谢幕了。
眼皮开始变得很沉,灰色的天空开始模糊,模糊成一团雾一样的东西,看不清了,最后一个念头飘过脑海,石榴树开花的时候,红得真好看。
*
银幕上浮现出一行白字:“谨以此片献给所有无名的英雄,你们的名字无人知晓,你们的功绩永世长存。”
紧接着光影彻底暗了下去,最后一行演职人员的名单滚动完毕,画面定格在黑底白字的“知觉影视制作”上。
屋子里并没有马上亮灯,黑暗中没人说话,空气里弥漫着胶片过热散发出的酸味,过了大约有一分钟或许更久,角落里才传来一阵布料摩擦的窸窣声,紧接着是开关被按动的“啪”的一声脆响。
头顶的几根日光灯管闪烁了两下,随后光线倾泻而下,刺得人眼睛微微发酸。
京市广播电影电视部电影事业管理局的审片室不大,二十来平米方,中间摆着一张长条木桌,桌子上散
乱地放着几个搪瓷茶缸,杯盖上印着红色的“奖”字,还有几叠厚厚的信纸和拧开了帽的钢笔。
今天坐在这里的有**文艺局的杨局长、电影局的朱局长和吕副局长、京派导演严守正、海派导演谢晋元、林编剧、马编剧、李教授、伍教授,一共九个人。
没人说话,会议室里一时陷入沉默中,每一个人胸口都像被棉花絮堵住了。
杨局长坐在中间的位置,手边的那杯茶早就凉透了,茶叶沉在杯底,像是一堆枯死的落叶,他保持着那个前倾的姿势,盯着黑下去的屏幕看了许久,才慢慢地直起腰,脊背骨节发出了一声轻微的脆响。
坐在他左手边的严守正动了动,这位在电影圈里以“铁面”著称的老导演,此刻动作显得有些迟缓。
他抬起手,拇指和食指重重地按在眉心上,用力地揉搓着,指腹把那里的皮肤搓得发红,他没有把手放下来,而是顺势挡在了眼前,遮住了大半张脸,肩膀随着呼吸有着极其细微的起伏。
旁边不知道是谁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