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第4/8页)

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只留下凌一舟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满地狼藉的面摊前。

豆大的雨点终于砸了下来,打在凌一舟的脸上,冰冷刺骨。

*

雨下了一整夜,淅淅沥沥的,像是老天爷怎么也流不完的眼泪。

凌家那间不足二十平米的小屋里,潮气从地底下往上泛,带着股子发霉的味道。

凌一舟躺在靠门边的那张小单人床上,床太短了,他的腿得蜷缩着才能放下,他根本睡不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房顶上那个还在漏水的黑斑,身下的草席有些扎人。

“咳咳咳……咳咳……”

隔着一道旧布帘子,里间传来了奶奶压抑的咳嗽声,老人家年纪大了,一到下雨天支气管炎就犯,为了不吵醒孙子孙女,她总是拼命憋着,憋得脸红脖子粗,最后变成这种沉闷的,像扯风箱一样的声音。

那声音每一声都像是锯在凌一舟的心上,他翻了个身,侧对着墙壁,手伸进枕头底下的铁盒子里摸了摸,那里头是他攒了五年的钱,零零碎碎的票子,有些都发霉了,一共才两千三百块,对于欢欢的手术费来说是杯水车薪。

今天摊子被砸了,那口大铁锅得换新的,桌椅板凳得修,又要花去好几十,更要命的是,要是那帮人天天来闹,这生意是真的做不下去了。

生意做不下去,就没有钱买药没有钱买米,更别提给欢欢做手术。

“哥哥。”一声极其微弱的梦呓从旁边的竹床上传来。

凌一舟动作僵硬地转过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那点微弱月光,看向睡在不远处的妹妹。

十岁的欢欢瘦得像只小猫,因为心脏供血不足,她的嘴唇总是泛着那种不健康的青紫色,小脸也是惨白惨白的,此时她睡得极其不安稳,眉头紧紧皱着。

前几天去县医院复查,医生的话还在他耳边回响:“这孩子的情况越来越不好了,心衰的迹象很明显,必须尽快做手术,但这手术费你们要有心理准备,至少要三万,还得去省城或者大城市的大医院才有条件做。”

三万,对他来说那就是个天文数字,哪怕他不吃不喝,卖一辈子的面也攒不够这三万块。

他可以卖命卖血,可是卖他的命也不值三万块啊。

孙大飞的话像魔咒一样在他脑子里转,“大城市有最好的医院,最好的医生。”

“欢欢的手术费根本不是问题。”

“大城市里更适合你奶奶和欢欢生活。”

……

他一直以为自己只要够硬,够狠,就能在这个烂泥坑里护住家人,可今天大刀哥那一棍子,把他那点可怜的自尊心敲得粉碎,他害怕的发现,他此时还是太弱小了,弱小得会护不住他的家人。

他慢慢坐起身,走过去蹲在妹妹床前,把她露在外边的手放进被子里,妹妹的手常年都是冰凉的,哪怕是在夏天。

他蹲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空气里带着雨后那种特有的泥土的腥气。

县城的街道还没醒过来,只有早起倒夜壶的大爷拖着鞋底板发出的踢踏声。

孙大飞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出门找吃的,他昨晚也没怎么睡好,一直在琢磨要是凌一舟不来,他在沈总那儿吹出去的牛皮可就炸了,或者他是不是真的要动用点非常手段,比如绑架?呸呸呸,那是犯法的。

“哎,只能去买两个大肉包子安慰一下我受伤的心灵了。”孙大飞叹了口气,裹紧了身上的外套,早晨还是挺冷的。

他刚一抬头,脚步就顿住了,街边的路灯还没熄灭,发出昏黄而微弱的光,就在那盏路灯下,靠着那根斑驳的水泥柱子下,站着一个人。

凌一舟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他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着的烟,整个人像是融化在了清晨的薄雾里,显得有些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