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第2/3页)
他诧然。
她望着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的方向,比划着手势,又怯怯问了一次:“你是……在给我照路吗?”
司照颔首,想到她看不见,遂将磷火上下一摆,作点头状。
她先是吓了一跳,一瞬后,含泪的双眼莫名弯起来:“你看上去真的又呆又蠢,好像一只大笨鸟……”
太孙殿下颇为头疼地扶额:“……”
这一路他如影随形。
她冷,他便引风卷来枯叶覆在她身上;她饿,就让树梢野果落进她怀里。
此情此景,竟与多年后他们幻林奇遇不谋而合。
两日两夜,他陪她越过障目的山雾与重重鬼火,走出了如梦魇一般的山林。
等到第三日,终于看见官道,她再也支撑不住,软软倒地。
一辆牛车驶过,他竭力以灵气惊动牛儿,引车夫注意到昏在路边的女孩。
小扶微获救了。
只是等她费尽千辛万苦抵达莲花峰,灭门的消息如雪崩般压来。
她呆立山门前,不哭不喊,只是睁着眼,任由风雪刮过脸颊。
之后数日,她如木偶般不言不动,司照守在一旁,却连一句安慰都无法传达。
直到她阿娘他们下葬的那天,他眼睁睁看着她赌气下山,一辆华贵的马车缓缓驶来。
他认出了那辆车,深知这辆车中所坐的,即是八年前的自己。
那年他还不到十七岁,朝中局势不明,父王苦苦相迫,他正为要否入大理寺而犹疑。途径莲花镇听闻逍遥门惨案,虽询问了几句,却并未下定决心插手。
司照心念疾转,残识倏然扑向那辆马车。
他夺了自己的舍。
***
车内暖炉熏香,帘外雪落无声。
司照睁开眼,看见掌心纹路,感受到心跳与体温。
“卫岭,前边就是莲花镇,我哥先去衙门探路了。”说话的是言知行,还是一脸少年气,厚厚的刘海盖着脑门,他听见动静回头,“殿下醒了?”
一旁骑马随行的卫岭“啧”了一声,怨怪道:“都怪你嗓门大,殿下为了除妖,三天没合眼了……殿下,我们一会儿找个地方休息。”
司照没有应声。
他看了看旁边的如鸿剑,又摸了摸袖口的银线云纹,最后目光落在几案上的奏折上。
言知行凑过来说:“这是逍遥门那案子的笔录。我哥说等您醒了再看,不过我翻了翻,好多地方说不通。那两个活下来的孩子,大的那个什么都不记得,小的那个满嘴瞎话,没一句靠谱……”
正说着,马车猛地一刹。
卫岭在外头骂:“哪个不长眼的,胆敢拦驾!”
这时,外头传来细弱却执拗的女声:“我以性命发誓,我绝对、绝对没有说谎,垦请大人信我……”
司照推窗望去。
雪道两侧来者熙熙去者攘攘,当中立着个少女,穿着一身缟素的丧服,眼眶通红。
恍然间,他悟到罪业石碑上那碑文真正的含义——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世人皆道,救世主当以身为祭,断绝七情,将心付诸众生,方能度化天下。
他也曾坚守此念,一味地燃烧自己,继而迷失,认定一旦失去仁心,他便无存世之义。
可偏偏当他决定放下一切,以身殉道时,遇见了她。
知愚斋内,她问他:殿下不想开天书,却为了天下苍生不得不开,那这样,究竟算是守住了本心,还是没有守住?
她的叩问,令他重新审视了自己。
他选择离开神庙,也重新认识了自己。
原来他会痛,会妒,会怕,会贪恋一句话、一个眼神、一个拥抱。
他感受到了欲望,有了七情,有了爱……也有了自己的罪心。
怜悯众生,方能渡人,成为众生,方能渡己。
她,即是他的有情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