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的儿女(第3/8页)

米歇尔站起来向田里迈出一步,然后迈出第二步。他朝着凸地走去。大块的潮湿的泥土粘在他的鞋子上,他走得摇摇晃晃,跌跌撞撞,很辛苦。他在心中默念:“放心吧!只是,我们必定要撞在一个岛上。”他继续朝前走。

他听见公路上有一辆汽车驶过,也不回头。他一步一步地穿过农田。那些树木终于移近了,他忽然到达了目的地。还真像一个孤岛,农田的垄沟在那儿分了开来,像窗帘裂了一道缝,凸地如同小岛一般从地面升起,只是,那岛从地面凸起仅半米多高。凸地的四周长着草,草丛后面是一片灌木丛。米歇尔折断一根灌木枝,用它掏出鞋底的泥块,然后踏着窄窄的草丛,绕着凸地走了一圈。长得密集的灌木丛里有一道缺口,他顺着缺口往前走,在树丛的中央发现一小片空地,长得高高的草被压了下去,草边扔着几只空啤酒瓶。

米歇尔仰目朝天。隐露在树冠之间的天空看上去不像平原上那般高远,四周安静极了。太阳已经西斜,可空气还是温暖的,米歇尔脱下外套扔到草地上。然后,连自己都不明白在做什么,他解开衬衣扣子,脱下衬衣、汗衫、鞋子、裤子、内裤,最后脱下袜子。他摘下手表,然后摘下眼镜和母亲传给他的戒指,把它们一件一件地扔到衣服堆上。他站在那儿,像上帝造他时那样,赤裸裸的如同神迹。

米歇尔仰望天空,他现在觉得同它有一种从未有过的维系。他举起双臂,又一次感到晕眩。他双膝弯曲,跪了下去,他赤身裸体地跪着,双臂高举。他开始唱歌,先是轻声地,沙哑地,但不够,于是开始声嘶力竭地大声喊叫——他知道,在这儿只有上帝能够听见他,他知道,上帝在听,在低头望着他。

当他重新穿过农田走在回家的路上时,他想到了曼蒂,想到她离自己是那么近,像是与自己融为了一体。他不由想道:我在不知不觉中,接待了一位天使。

米歇尔回到牧师公馆,从餐柜取出一瓶烧酒。那个柜子还是一个农民在妻子的葬礼后送给他的。他喝了一小杯,又喝了一杯。他一直睡到女管家招呼他吃晚饭时才醒来,头隐隐作痛。

“如果那是真的呢?”女管家上菜时,他说。“什么真的?”“曼蒂,如果她真受了孕呢?”“受谁的孕?”“这一片土地难道不也是沙漠吗?”米歇尔说,“谁又能告诉我们,上帝不会垂青于此,不会将恩恰恰宠施于这个孩子,这个曼蒂呢?”女管家不耐烦地摇摇头:“她父亲是个开公交车的。”“约瑟夫不也曾是木匠吗?”“可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难道不相信上帝如今尚在,耶稣会再次降临么?“相信,我相信,但不会在我们这儿。这个曼蒂是什么?她什么都不是,她在W村的餐馆跑堂,而且还是个临时工。”

米歇尔答道:“上帝是无所不能的,我实在告诉你们,税吏和娼妓将比你们先进神的国。”女管家撇了撇嘴,回厨房了。米歇尔从来没能说服她跟自己一起用餐,她总是说,她不想让村里的人嚼舌头。“嚼什么舌头?”“我们都是人嘛,”她答道,“都有七情六欲。”

米歇尔晚餐后又出门了。他沿着公路往前走,院子里的狗狂叫起来。米歇尔心想:你们将会信任上帝,甚于你们的狗。但是,这都得怪共产党人,他应该好好教导他们的,可他失败了,来教堂的人不比春天的时候多,你只要愿意,每天都能听到纵情声色和狂欢乱饮的传闻。

米歇尔走进敬老院,说要见那位每个礼拜天负责朗读经文的施密特太太。“不知道她睡了没有。”那个名叫乌拉的女护士不耐烦地说,然后起身打探去了。女共产党,米歇尔心想,她肯定是共产党。他能认出这些共产党人,他也知道他们见到他时都想些什么,但是,如果他们中有谁死了,他们还是会来请他,“好让死者有个体面的葬礼”,那位乌拉护士在请他去安葬一个身前从不去教堂的人时就这样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