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断书(第2/4页)

“我们认识都三十年了。”他说,“我刚来这儿工作不久,他也来了。你那时还没出生呢。”

玛塞拉笑了,说自己都已经三十五岁了。

“你看上去更年轻。”布鲁诺说,“上班的时候,谁帮你照顾孩子?”

“他们自己照顾自己。小女儿今年十岁了,她姐姐十三,大儿子十五。”

布鲁诺说他有三个孩子,很久以前就都搬出去住了。

玛塞拉说得去收拾一下大厅,“回见。”她说。

两个中年模样的女人离开了酒店。那些在这儿下榻的漂亮女人常常让布鲁诺感到困惑。她们两人或三人结伴旅行,也不带丈夫,同住一间客房,整天待在外面,直到晚上才拎着半打名贵商店的购物袋回酒店。他在巡查酒店时,偶尔会在游泳池遇见她们半裸着躺在躺椅上,这时,布鲁诺便会停下脚步,带着疑惑的表情,保持一定距离观察她们。晚餐后,那两个女人再次离开酒店,也不见她们回来。塞尔吉奥告诉他,那些女人有时会带男人回来,想悄悄地在他的眼皮底下把他们带进去,好像他对她们跟谁过夜感兴趣似的。看到那些男人一个小时后嘴里叼着香烟,面无表情,轻手轻脚地走过门卫传达室,他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布鲁诺想到穿黑裙子的玛塞拉,想象她回到家,孩子们已经睡了,丈夫在客厅看电视,她走进浴室,脱下裙子和衬裙,洗完澡,穿着内衣走进卧室,套上睡袍。

布鲁诺想起孩子还住在家里的那段日子,那些年有规律的生活,他们共同享用的早餐和晚饭。有时,他非常希望大家吃饭时不要言辞过多,即便说话,也都是讲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这里的美在于重复,在于知道明天大家还会坐在一块儿,后天、下个星期、明年都会如此。那时候似乎有的是时间,自从孩子们搬出去住后,他才意识到那些年,他们彼此之间就跟陌生人似的。看灾难片时,布鲁诺如果看到地震、山洪或火山爆发将要威胁到一座城市时,让他揪心的不是灾难带来的毁灭,也不是死去的人们,而是在一片混乱中绝望地寻找失散的家人的男主人公,如果奥丽维亚在这个时候说一句“什么乱七八糟的”,他都能哭出来。

布鲁诺十点时打电话回家,说还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下班。奥丽维亚听上去很担心,却什么也没说。他答应稍后再给她电话。

他想到明天就要拿到诊断书。他不知道应该怎样告诉她真相,医生必定是不会哄他的,百分之七十的患者在五年内会死去,之前是一场持久的马拉松。他曾经在一个葡萄牙服务生身上亲眼目睹过那种无穷无尽的检查和治疗,治疗效果不错和几乎认不出那人来的阶段,失眠的夜晚,难以忍受的疼痛,接连几天不断的呕吐,最后,还死得非常难看。

他站在酒店门前。客人不多,有些窗子亮着灯,一个年轻人在窗前吸完烟,扔掉烟头,进屋不见了。布鲁诺感到害怕,对于可能已经在体内扩散的疾病,他感到惊恐。他害怕一点一点地失去生命。他的愿望从来不多,只希望能够让一切保持原样。或许,命运就是因此而挑战了他。

玛塞拉从楼里走出来,跟他打了声招呼,然后去给自行车开锁。晚安,他说,玛塞拉挥了挥手,骑上自行车走了。

布鲁诺端详着挂在酒店前台旁的那幅古典油画。他每天要在画前经过好几次,却几乎忘了它的存在。那是一幅告别的场景,暴风雨即将到来,金色的阳光中,男主人公身着链甲,肩披斗篷,头发结成辫子,上唇垂下两片胡须,这让他有了一些东方人的感觉。他可能将久战不归,也可能将投入十字军东征,或许,他再也回不到海边的城堡,回不到那位长衫女子的身边了。布鲁诺刚来酒店工作那会儿,还时常站在画前欣赏:男子吻别妻子,满怀喜悦和期待走进暴风雨,他终将走出暴风雨。现在,他只看见痛苦和无法逃避的离别之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