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混沌棋局】(第4/5页)

但她最近才发现,公平与正义并不是一个确切而分明的概念,它也可以是混沌复杂的。

纪清说,如果只按罪论,那么郭女英们就是该死的,可是她们真的该死吗?

假使法律本身都不能作为此事的锚点与准绳,那么她又该以什么为依据去判断自己行事的根基与对错呢。

祝翾浸入官场许久,也渐渐看明白了官场上的一条潜规则,小案子讲人情,中案子讲法律,大案子便讲政治了。

自从罢工暴力案出现,苏州本地官府本该以政治影响将此案归为“民乱”,但现今的苏州知府宋良儒虽然是旧士大夫风格的官员,但他因为不想深涉政治漩涡中心,趋利避害加上天生警觉,便很聪慧地将此案按在法律层面之上,从而剥离了自己的更大的政治责任,还顺便将烫手山芋往上一级推了过去。

当祝翾因为弘徽帝的授意来到江南之后,当祝翾将这一案移到了应天进行三司公开会审之后,这个案子又从法律层面回归到了弘徽帝想要的那一层政治层面。

脱离律法的判断,祝翾发现她排斥纪清的那些说法也可以拿来说自己,她所信奉的公平与正义也渐渐变得具体而落地,原来并没有明确的对错之分,也没有真正的非黑即白。

可再混沌的事情也有它的本相,事情的本相又是什么?

事情的本相也许就在郭女英的那番话里——官员是人,大户是人,雇工们也是人。

既然都是人,凭什么有人就该做牛做马,被人奴役驱使,连愤怒也不行呢?

既然官府在律法上一直偏袒大户,那么女工们也只能以更极端的方式去追求公平了,这个时候再拿律法本身去处置她们反而不公正了。

只当人命官司案看的话,直接动手的是大户的打手,沾血的是女工和大户的打手,所以大户便毫无责任且无辜吗?

可这不过是事件的一个切片,拿某个切片当全局,得到的只能是片面的景观。

大户手上虽然没有直接沾血,但在这之前的长久劳动剥削里,他们却是敲骨吸髓了无数女工的血汗,这个过程虽然比杀人本身更加隐秘迂回,但也同样的血腥。

他们就这样完成了资本积累,然后去培养自己的黑白手套,从而更优雅地吃人,从而保证自己不再亲手沾血。

祝翾在江南罢工案的洗礼里,在应天新罢工的浪潮里,也渐渐知道了自己来江南的作用,她来江南,不是为了断一家公案是非,而是为了全局的拨乱反正。

应天的罢工游行搞得轰轰烈烈,每天提刑按察使司衙门门口都有工人静坐示威,魏廷和又调了更多的兵力与守卫在衙门门口,这些工人驱逐不走,魏廷和也不敢暴力驱赶。

因为这个案子,他也敏锐地感觉到整个江南就像一个快要爆炸的炸药桶,他不敢做那个擦出火星子的人,他知道自己承受不住事件的进一步恶化的后果。

于是他只能在心烦意乱地站在衙门里,在心里暗骂祝翾的搅局与多事。

“魏大人,您想想办法啊。”一行官员又坐在了一起商量细节。

魏廷和脑门上青筋绽起:“我能有什么办法?你们少撺掇我!”

“那就由着祝翾她胡搞?”其中一个本地官员忍不住说。

“她去了苏州,苏州的罢工搞得更加壮大,来了应天,好嘛,本地那些雇工也开始了,现在衙门门口天天坐着人,要么就是在街上喊口号,管是管不过来了。

“这些雇工大有‘聚是一团火,散是满天星’的架势,没办法管了,上面也不想我们管,整个江南都乱成了一锅粥,没人知道怎么叫停,怎么担起这个责任了。

“我现在是真看不明白这个祝翾她到底想干嘛?你们谁能看明白?我天天被外面那些口号喊得头大!”另一个官员评价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