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烈烈妒火(第2/3页)
柳淮安的话给霍承渊吃了定心丸,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他双腿交叠,身体斜斜靠在圈椅上,一副等人伺候的大老爷姿态。
“给朕松松肩。”
连夜骑行赶路,他的腰身肩膀酸痛,平常都是蓁蓁给他按,她的手指纤柔,力道却沉实,近些年胆子大了,还敢偷偷掐他。
蓁蓁摸不准霍承渊的心思,她抬眸瞧了瞧他的脸色,除了脸庞憔悴,神色不辨喜怒。她吩咐人叫水,巾帕浸润水盆,挽起衣袖给他擦拭脸颊。
霍承渊微阖着眼,缓缓道:“身为废帝,蓁姬,你知道的,按照朕的脾性,应该把尸身悬挂在城楼之上,日曝雨淋,震慑立威。”
雍州霍侯爱把人剥皮抽筋,挂在城楼上示威,全天下人都知道,他的某些骂名并不冤枉。
蓁蓁的呼吸声逐渐粗重,霍承渊握住她僵硬的手,又道:“但是蓁姬,虽然你不说,朕知道,若是朕这样做,你会伤心,难过。”
“你心里还念旧情。”
蓁蓁急忙反驳,“不,妾心中只有君侯一人,绝无二心。”
因为太过慌乱,她脱口而出“君侯”,而不是“圣上。”
霍承渊不以为忤,没有纠正她的口误,而是顺着她的话,继续道:“无妨。你们年少情谊,如若你毫无波澜,便不是朕情深义重的蓁姬了。”
霍承渊很早就知道,蓁蓁空长了一双妩媚多情的眼眸,实则死心塌地一根筋,他倒不怀疑她对他的心,蓁姬爱他,只爱他,这点毋庸置疑。
可他也同样明白,他晚来了十年,无论他再嫉妒,再愤怒,他始终见不到十六岁前的蓁姬,她与少帝的朝夕相处,点点滴滴,那些过往磨灭不了。
霍承渊冷哼一声,低叹道:“人死如灯灭,朕心中装得下万里江山,难道容不下一个死人?蓁姬,你看轻了朕。”
——这是假话。
皇帝如今身为九五至尊,腹中能撑大船,却真的容不下一个死人。他在意极了,就连蓁蓁偷偷的、短暂的缅怀少帝,他也不能忍受。
在身为雍州侯时,他便道兵甲利刃攻得下城池,攻不下人心。人心是世上最难控的东西,连霸道的蛊毒也不行。他若用狠辣的手段,虽一时泄愤,难免会在蓁姬心里留下一道刻骨的影子,青梅竹马,尸骨无存,如何不令人怀念?
活人永远争不过死人。
霍承渊忍着心头的烈烈妒意,故作大方道:“朕为梁帝寻了一个山明水秀之地,薄棺一口,令其入土为安。”
“纵观史书,虽不及历代君王,身后极尽荣光,然与宗庙倾覆的亡国之君相比,已经保全了体面。”
“蓁姬,不是朕心软,是因为你。”
至此,盖棺定论,无论再多的恩怨情仇,都如尘沙般散了。
霍承渊这番“坦坦荡荡”的话,让蓁蓁惊了又惊,正是知道霍承渊的脾性,她方才不敢提一句话,恐他生怒。他的心胸这般宽广,倒让蓁蓁觉得是自己小人之心,误解了他。
浓密的睫毛颤了又颤,蓁蓁的呼吸略显急促,她从身后环住他的臂膀,用很轻很轻的声音,哽咽道:“君侯。”
“谢谢你。”
两个消息接踵而至,她对少主的亡故伤心难过,他体体面面地走,又让她感到一丝庆幸,以及对霍承渊的感激,心中百般滋味,难以言说。
霍承渊没有回应蓁蓁,他的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声逐渐均匀,连夜赶路,如今心爱的人完完整整在他身边,即使机警如霍承渊,也不由放松下来,睡了过去。
蓁蓁轻手轻脚走开,拿起一张柔软的羊绒毯,轻轻盖在他的身上。此时微风拂面,蓁蓁看着窗外空落落的景致,又看着熟睡的男人。
她悄悄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掌宽大,粗粝,一如往昔地让她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