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第2/3页)

泱泱跪拜的人群后,一个不起眼的黑瘦老头猛地抬起了头。

松松垮垮的官服包裹着他精瘦的身躯,明亮的红色衬托得他更加黝黑粗糙,不似一个郡的太守,反而如同村头老翁,枯瘦的手爪如同干枯的枝丫,褐色的皮肤像敦实的土地,丛生着一条条沟壑。

文正难以置信,光是陈槐斌落马就已经出乎预料,万万没想到撰升这种好事会落到他头上。

岐州有十二郡,他只是十二个郡中最不起眼的那个,没有显赫的家世,为人不够机敏,六十岁的身躯也如风中残烛摇曳,不日将熄,他早已习惯默默做好自己分内之事,州牧一职,他从未奢望过,不管怎么轮,也是轮不到他头上的。

太阳大得晃人,令他跪着的身躯摇摇欲坠。

使者向他微微一笑,提醒:“文大人,起身接旨吧,是好事啊,您这些年的辛苦,陛下都看在眼中了。”

他是狩宁十年举试的头名,从岐州下秩县的县丞做起,四十年,历经三朝,从来功名簿上不见其名,他也曾有一腔热血,渴求被陛下看重,伤势提拔,如今只求不愧对百姓。

陛下都看在眼里……

都看在眼里。

他脑海中久久回荡着这句话,猛地叩首,惊觉热泪滚烫,半晌之后,喉咙之中才挤出了呜咽:“老臣叩谢陛下,自当肝脑涂地。”

文正已经垂垂老矣,不知能不能再为国效力,年轻的新帝却说看见了他的功劳,他的四十年,有人看见。

陈槐斌一党被押入奉邺,由廷尉审理,实则证据已经确凿,但呈交上来却暂时被於陵信扣住了。

陈槐斌四十多条罪状之中,有一条是以贱籍奴役充当劳力,骗取朝廷的雇募金收归己用。

罪名靠后,说大实在是不大,但要是捉摸起来,还是大有可为。

简单来说,就是用岐州的贱籍男女,上到乐府歌姬,下到府上的奴籍奴婢,来代替朝廷雇佣的壮丁,贱籍归主人和官服所有,朝廷下发给这些人的雇佣金便顺势到了主人的口袋,于是陈槐斌从中大肆敛财,既将自己宗族的奴仆送去,又从中牵线搭桥送别家富户的奴仆。

这次嘉陵坝主要由文正负责督造,因而陈槐斌在此事所受贿赂不多,但过往岐州付的工程粗略估算,劳役而死的奴仆该有上百人,全都被压了下去。

於陵信给姜秾看这一条,食指和无名指夹着笔杆,转了转,用笔杆在上面点了点,示意她。

姜秾看了有些犯难:“过往的证据实在难以追究,要调查起来恐怕有些困难,嘉陵坝这次只有几十个……”

於陵信见她没反应过来,得意地将腿搭上桌面,伸出食指冲她晃了晃:“不不不,过往的证据是难以追溯,但你听没听过先射箭后画靶?反正他都要死了,再背一次锅就当死得其所,为百姓做贡献了。”

“你不是一直想废黜贱籍,我倒是觉得这是个好机会。”

姜秾猛地反应过来了。

近两三年,她确实一直在利用田税改试图缓慢地废除奴籍,但效果实在不显,只能从立法慢慢保证这些人的权利。

每每提及个苗头,朝中上下都是反对的声音,传到市井中也多有不赞同。

於陵信的意见是不必听这些人说什么,强压之下必定无人敢议论,但姜秾不敢贸然行事变革,只能一点一点地试探寻找突破口。

奴籍延续了千年,从某种方面来说,废除能得到的利益远没有带来的不稳定要多,维持现状似乎才是最好的状态。

实则她每次提及,朝臣也不知道为何要偏偏在此事上做文章,简直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或许维系这片国土的稳定是需要牺牲一部分人,又或者从上位者纵览全局的角度来说废除奴籍不会带来太大的利益,但我还是希望,在尽可能做到的程度上,让每一个人都过得好一些。可能从我们这里看,百姓密密麻麻像蚂蚁一样,但是从每一个百姓的角度来看,一个人就是活生生的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