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第2/4页)
张贯之一身素缟,腰间束着白麻布带,头上压着宽大的黑色幕笠,斗笠边缘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苍白瘦削的下颌。
就在驶出城门不久,张贯之突然勒住了缰绳,回头再次望向了城门方向。
雨幕朦胧了视线,无人能看清他隔着黑纱的目光究竟落在何处。他就那样静静地看了很久,任由雨丝浸透衣袍。
那一刻钟漫长得仿佛一个世纪。
终于,他慢慢收回视线,猛地一扬马鞭,低沉地喝了一声:“驾!”
一行人,在细雨中踽踽南行。
行至城外十里长亭处,前方官道却被一群黑衣人无声阻断。
长亭中央,赫然端坐着一道清冷的白色身影。那身影背对着官道,面对着亭外的潇潇风雨,似乎已与这片天地融为一体。
张贯之握紧缰绳的手指猛地一颤。
旷野之上,风雨潇潇。
明明挤满了人,却死寂得可怕,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只有雨点打在草木、亭檐、蓑衣上的窸窣声,单调而沉重。
时间无声流逝。不知过了多久,那亭中的白色身影终于动了。
她缓缓站起身,转过身去,隔着如帘的春雨看向张贯之。
隔着幕笠厚重的黑纱,她看不清他的眉眼,也看不清他的神色模样。
但是,她知道。
是他!
就是他。
一股巨大的酸楚夹杂着难以言喻的委屈和愤怒猛然冲上秦般若的鼻腔,瞬间呛红了她的眼眶。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冰冷刺骨,硬生生将即将夺眶而出的热泪又逼了回去。
她一步一步,走下石阶。泥水濡湿了她素白的鞋履,旁边的暗卫立刻撑开油纸伞想要为她遮挡风雨。
秦般若恍若未觉,只是直勾勾地盯着他,径直走到他的马前,仰望着幕笠之下那片模糊的黑暗,声音沙哑而艰涩:“既然还活着,为什么不见我?”
马背上的身影纹丝不动,也没有说话。只有握着缰绳的手,指节青白。
雨势骤然加大,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浑浊的水花。
雨水几乎模糊了视线,却无法浇灭女人眼中汹涌的赤红:“说话!!!”
轰隆一声,雷声震响。
今日,原是惊蛰。
巨大的雷声似乎惊醒了马背上的人,张贯之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幕笠微微颤抖,终于从里面逸出一个字:“我......”
刚说出一个字,秦般若脚下猛地一点,一把揪住张贯之胸前的衣襟。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下一瞬,她已经带着人飞身离开。
“娘娘......”暗卫惊呼一声,准备跟上前去。
秦般若头也不回,厉声断喝:“谁也不许跟来。”
其实她脑中也是一片混乱空白,全凭一股汹涌激荡的情绪驱使。她也不知要带他去何处,只是......只想抓住他!质问他!问一问他为什么这么狠心,明明就在她的身边,却这么多年不肯见她一面。
她提着他的衣襟,身形在风雨交加的旷野中疾掠,一口气奔出十几里路,直到情绪微微平复一些,才在一座废弃已久的庙宇前停下。
秦般若身形一顿,提着人掠入破庙。
庙宇破败,佛像蒙尘。
秦般若带着他,入了唯一还算完整的大殿,跟着猛地一甩手,将人狠狠地掼在地上。
尘土飞扬,一身白衣瞬间染了大片污渍。男人低咳了两声,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虚弱。
秦般若下意识地想要上前一步将他扶起,脚下微动,却又硬生生止住,僵硬地停在原地。
张贯之咳了好一阵才渐渐平息,气息急促而凌乱。他叹了口气,慢慢抬手摘下头上的幕笠,露出一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容。
依旧是熟悉的轮廓,眉眼清隽。可是脸颊却消瘦得颧骨凸出,脸色苍白,薄唇也没有一点儿血色,唯有一双眼睛,在尘埃与昏暗中,依旧深邃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