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色(第2/7页)

好几种休闲品牌我注意了都是“哑光”的色系。我所喜爱的手工艺也是哑光的——宣纸糊制的“中国灯”,透出的光是暖黄,有些像从前朝代里的纸窗,尤其灯下夜读,有“夜雨敲窗书当枕”的意境;一旦困意来临,也是“吹灭读书灯,一身都是月”,那月也是“哑色”。麻袋绣,那粗朴的样子分明是民间的美品,安妥的挂在那儿让人平白里放心,再精淳的展厅,灯光起到很好的背投效果,也是哑色……这样的环境就专为让人安心和寄存回忆的,我要是开一家心理诊所,就在软件上下功夫——墙壁、地板、灯光、窗帘、挂饰……那种“场”很重要。

哑色的效果体现在时装上,亦如是。“傻白”太白,总不如奶白、云白、绵羊白更柔软,太亮太招眼的黄、紫、蓝、红、绿、黑……总是没美感的人在穿。太黄的黄比如大黄、杏黄、鲜黄令人牙倒,还有一黄曰“屎黄”,该是“柿黄”吧,也不是好颜色,否则不会谐音为“屎黄”。哑光的黄就有了入诗入画的意韵,“停车坐爱枫林晚”,说的是“霜叶红”,但一味的红美么?肯定得有些黄的叶子,飘零的凋残的美,无边落木萧萧下……味一下子就出来了。太紫的紫有亮紫、茄紫,浅些有紫罗兰,再浅就如梦了,象“雪青”,是紫色的十六岁,但也是哑光的紫更美。所有的颜色都是它本身有了“光”或反光并不就显得美,而透视的效果却使它身价倍增,有光打过来,色彩如布纹或灰尘般吸纳了光线的尖针而变得暗哑、低沉、静穆地泛着柔和,那更是色彩的升华,与亮色相较,哑色就像一个低调而婉约的女子;满大街光鲜亮丽手挥目送的女郎群里,窗角边那个颔首、低眉、敛目的人,却成了入目入心挥之不去的一境。这多像《再生缘》中那个低调的“曼桢”呵,搁在王家卫手里,张曼玉也如此。因此不由去想,让吴倩莲去演王家卫的女一号是如何的味道?说颜道色,总让我不由自主想起张爱玲。张爱玲是最会用色的,尽管她不作画。而她的文字,却是亮烈迸跳、活色生香、大花艳齐的性格,有着曲折跌荡的传奇人生,她笔下的女性似乎都有些像她,家常的凡俗的生活底子里分明洇出一个孤高凄清的影子来。“粉红质地的洋纱衫裤上飞着蓝蝴蝶,石库门房子的红油板壁,给人一种紧紧的朱红的快乐,蓝椅套配着旧的玫瑰红地毯,白色的雪克斯金细呢西装,白洋纱滚一道窄窄蓝边类似讣告式的旗袍,短裤与长统袜之间木渣渣的黄膝盖,以及草地上五尺来高福字大灯笼,老虎头红鞋,酱牛肉颜色的衣裳,冻疮肿块似的玉佩”……一片混沌、没有系统、却分明真实的小家境,中西交错、杂陈、糅和、芜杂的小世界,真似一幅油画。

哑色的效果,同样使我有了那种相近很柔很软的感觉,如果再细分,该叫柔色或软色吧。那是琼瑶善于摆弄的颜色,林青霞的颜色,刘雪华的颜色。柔色几乎是色彩的“雾化”,而软色是巧克力化在嘴里的暖与融,隆冬的早晨醒来在鹅绒被里的温润恬馨,这些色彩更倾向于感觉——味觉、嗅觉或触觉,已超出色彩意义的本真……

三、凝绿

系在腰间的翡翠,簪在发上的玛瑙,腕间玲珑的玉珮,都是凝绿,尽管翡翠有翡翠色,玛瑙有玛瑙色,而“玲”一字,本就是指玉的色泽(珑,指玉的声音)但凝绿仍是它们共同的色彩。“凝”的感觉,在张爱玲笔下却是如此不堪,她形容她少女时代穿继母剩下不要的衣服,一件旧棉袍是“酱牛肉的颜色,阿着一块胭脂红,像冻疮”。一个惨烈的人生故事就于这件令人丧气的衣衫上隐现了。其实我一直想用《胭脂红》《祖母绿》分别写她笔下戏中的女性以及她如戏人生中的几位女性如母亲、姑姑、炎樱等。祖母绿,那是一种凝冻的、凝结着千古渊源时光流逝的老颜色,似乎只有张爱玲佩戴它才合适。而三毛,适宜绿松石,那浪漫的、有着玄妙的神奇的魔幻色彩的印第安配饰。凝绿是一种冻结的永恒,就像一块玉石,淡青的色块里,一线墨绿随机地胶着其中,就像墨汁淋漓地游移于水中……那胶着的状态,就让人想起世间一切美好而永恒的事物——比如爱情,三毛的歌里《滚滚红尘》这么唱:“…………生命的胶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