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岸,彼岸(第3/5页)
没料到,那是一个漂亮的大院,排排行行的榕树掩映着一个个红瓦白墙的小院落,老人们说那是他们的住所,大理石的门楣也有些气势。
围墙外正有三位老人在散步,征得他们同意,我们聊开了。徐老伯是上海人,陆、李是安微芜湖人。徐老伯说他回过上海,只剩几个远亲了。他说:“我们都是孤身一人,有钱就有亲戚,没钱就没有亲戚。”大部分回过家乡的人,都回到这里,而整个大院(“农民之家”也叫“国民之家”、“荣军院”),有大半人没回过大陆,主要是家乡已没有亲人了。陆老伯、李老伯就没回去过。陆老伯说他有个妹妹以前在上海纱厂做工,他写了许多信,最终只得知她去了东北。他读过点书,他说:“我们一直都在等死,谁理你?八十岁了早该死了,死了也没人理。人言落日是天涯,我们望极天涯也不见家。”他说着宋诗呢,语气却冷漠。
当我问及曾老伯时,他们说虽然不认识曾老伯,但这类事在大院里太多太多,多半都是绝望而死。这个院子建了四十多年了,原来好几千人,都死得差不多了,如今只剩下七百多人,都是民国三十八年过来的大陆兵,生活能吃饱,可是全部都是孤身一人,“没有想法呵”,也有极个别与当地人成家的。“他就是。”老人指着一位开着一部旧车过来的壮实老人说,他是安徽老兵,每天清晨他都会来陪他的老乡老战友们在大院门前的石凳上坐坐。他说,他今早来晚了,因为昨晚中元祭到深夜,睡晚了。
难怪,我清晨打不着出租车,是酒店大堂副理帮我叫的车。老人又说:“大院的人不关心中元节。”
他们说,他们钱不多,偶尔也会结伴到以大陆地名命名的风味菜肴餐馆茶室坐坐,吃吃乡情:汕头沙茶、上海卤味、四川抄手、广东老火汤、湖州粽子、北平豌豆黄……有时,只上一碟驴打滚,听听乡音,解一解长长的思乡之情。然而,回到大院,又是一夜一路的乡愁。清晨,如此刻,万物还在沉睡,他们又三三两两,或以老乡为由,或与战友为伴,走走看看,有话没话,或者一径沉默。他们说,乡愁一直都是只犬,女人梦则是一匹狼,它们在他们一辈子的荒原里嗥叫,怎么也挣不脱,它们交替着时时逼逐而来,闯进日梦夜魇里狂吠而且长吠。许多老人便挣不出嗥声,惶惶然追犬而去了,更多的老人还在此生凄苦无望中挣扎。他们说,他们无所谓生无所谓死了,生死都没有人可以相会,曾老伯有可能与他的新娘相会吗?他们说“活也不是,死也不是”。
他们没有彼岸。
正聊到苦处,从大门里又走出来一位穿格子睡衣裤的老人,他听到我的恳求:“老伯,您好,我可以跟您说说话吗?”
“不可以。什么大陆,什么蒋介石,我都不要!蒋介石老是说马上就带我们打回去的,骗人!”他愤然而去。
几位老人说:“难怪他了,十几岁就离开北平的家,一身弹痕,又一直没回过大陆,没有任何亲人了。老蒋一直说带我们马上回去,喊了几十年,等不到也成不了家,老蒋还比我们先死,他有人送终,我们只能当孤魂野鬼了!”
老人们心中的耿介和块垒绝非外人可以想象的。老人们可不管政治,他们只想回到生命的本真,回到人生的起点——故乡,回到人生中生命之源——爱情。这是他们人生的此岸,尔后,在故乡与爱人一同走完此岸,在彼岸圆满新的世界。然而,乡关何处?爱人何方?此岸没有人等待他们,彼岸他们也没有人等待。
“生死都是可怕的。”
“我们在等死!谁管你呢!”
这些时代的孤儿。
我曾看过一条新闻,在加拿大,老兵们每年十一月十一日都集会游行,为了纪念那些失去今天的战友并为此而自豪,他们认为他们已经为这个社会作出贡献。政府官员一同与他们举行纪念仪式,他们穿着不同年代的旧军装,高唱军歌,老泪纵横,感慨万千,队列里有不少华裔老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