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糙(第2/3页)
在另一个比较炎热的日子里我又想起了大舅,我使劲地回想着他的形象,他的脸上的每一道纹路和眉宇之间的结构以及声音的深度和厚度,他的身高以及他坐下和站起时的动作。但这一切都开始变得遥远了,从母亲告诉我大舅去世的那一时刻开始。现在,我用我的感觉去接近当年的大舅,但是这种感觉变得越来越不细致,越来越不具体,以致于变得粗糙。
我很害怕粗糙,从语词到生命。在海琳达·克蓓尔,这位德国女摄影家的《时光之旅》中我看到了来自岁月的堆积的另一种粗糙,生命的粗糙。我很震惊,我为照片中的老女人震惊。这位俄罗斯贵族之家的千金小姐,风姿绰约,光彩照人,但现在却很老了,老得像一张被揉得皱之又皱的纸,她的躯体是那样地苍老,她的乳房是那样地干瘪,她的肚皮是那样地下垂,但她一点也不为自己的老态而感到羞愧,她异常地平静,这样巨大的平静所伴随的力量让我嗅到了一种曾经被热烈地抚摸过的生命之香。呵,还有什么能使她怯懦?还有什么能把她打倒?没有什么比这样一幅身体更强大的了。但我仍然不忍目睹她裸露的身体,更不敢想象她是否还有情欲。但海琳达·克蓓尔要强迫我们接受这样一幅粗糙的生命躯干,“最后的抚摸不是朝向她自己,而是朝向我们的眼帘。”我很害怕粗糙,我想我到老的时候我或许没有这样巨大的勇气和力量去面对自己的身体。
肖斯塔科维奇的时代是一个粗糙的时代,是一个成千上万人的悲剧的时代——“斯大林是一只蜘蛛,凡是走到他网上的人非死不可。”我十分害怕这样的时代,肖斯塔科维奇以平静的口吻讲述着一个残酷的时代,他见证了斯大林的时代,那是一个“人人都有为之一哭的人,但是只能无声地哭,蒙着被子哭,不让任何人看见。人人彼此戒备,悲痛压在心里,窒息着我们……我应该把它写出来,我感到这是我的责任,我的义务,我应该为所有死去的人、曾经受苦的人写一首安魂曲,我应该叙述那可怖的杀人机器,表示出我对它的抗议。”二战以后,斯大林让肖斯塔科维奇为他写一首像贝多芬那样壮阔的英雄交响曲,但是事与愿违,肖斯塔科维奇写了《第九交响乐》之后,斯大林发怒了,因为里面既没有合唱,也没有独唱,更没有颂歌,甚至连小小的献辞也没有,只有音乐,只有斯大林听不太懂的音乐,内容含糊的音乐。斯大林一死,肖斯塔科维奇就写了《第十交响乐》,“这首交响乐表现的是什么至今还没有人猜到。它表现的是斯大林和斯大林的时代。第二乐章的谐谑曲大体说来是一幅斯大林的音乐肖像……”肖斯塔科维奇为被希特勒杀害的人们悲痛难耐,“但是我同样为在斯大林命令下被杀害的人感到悲痛。我为每一个被折磨、被枪决或者饿死的人感到痛苦……我愿意为每一个受害者写一首乐曲,但是这不可能,因此我把我的音乐献给他们全体。”肖斯塔科维奇的时代是一个粗糙的时代,我十分惧怕这样的时代。人类创造了许多稀奇的东西,但是至今还没有创造出一种使每一个人的生活都过得去的方法,譬如“对人的关怀,关怀他们的充满不愉快和意外事件的单调生活,关怀他们的琐碎事情和烦恼,关怀他们的普遍的不安全感”。一个粗糙的时代是没有安全感的。一个粗糙的时代是一个愚昧的时代,一个愚昧的时代也是一个恐怖的时代,一个恐怖的时代使所有的人唯唯诺诺,谨小慎微,彼此戒备,相互告密,在这样的时代,对于肖斯塔科维奇而言,“等待处决”是一个折磨了他一生的音乐主题。
我的父母的时代也是一个粗糙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