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静的绞刑架(第2/4页)

我看到了一扇打开的木头门,于是我们走过去。突然就到了行刑室内。室内很昏暗,而且冷。劈面看到的,就是一条结实的钢梁,上面吊着六个粗大的铁环,然后我意识到,那大概就是绞刑架上的钩子,用来拴绞索的。它们后面有两扇圆圆的长窗,窗外的阳光像刀片一样明晃晃的,阳光下闪闪发光的树叶也像刀片一样明晃晃的。那树十分高大,该在这里长了几十年了,当它还是棵细细的小树时,它大概就从窗外见识过行刑室里的情形吧。它在窗外的风里轻轻摇动,但是奇怪,站在室内,听不到一点树叶的声音。寂静像一只有力的大手那样紧紧将人按住了。好像能听到一个带着柏林口音的阴沉的、一丝不苟的声音,在宣读人民法庭的死亡判决书。对反对希特勒的人,无论用任何形式,社会民主党的党员,共产党员,在火车上对人说希特勒是蠢猪的毛头小伙子,帮助青年逃避当兵的修女,因为太饿而偷了商店东西的法国少年,想要谋杀希特勒以结束战争的贵族军官们,统统由柏林的人民法庭经过三个法官的审理,签发了死刑判决书,由行刑室的职业刽子手执行死刑,然后将死刑的过程写成文件,上报给人民法庭备案。通常他们是被绞死的,也有的人上了断头台。在房间中间的水泥地上,我看见一个大大的下水口,用结实的铁网罩着的,要是用断头台杀人的话,那些喷薄而出的鲜血大概要顺着这个下水道流下去吧。那个柏林的修女艾米·菜登,帮助青年逃避当兵,然后被发现了,被送到这里,在监狱的劳动营里工作了几年以后,等来了人民法庭对她的死刑判决。六月九日,柏林春天中的一天,她死在行刑室的断头台上。我在墙上的陈列物里见到了她的行刑报告,她很安静,刽子手只用了几分钟就完成了。她的尸体也被送到柏林的医学院去当实验品了。

现在,这里什么血迹也看不到了,也没有断头台陈列。也看不到绞索。闻不到血的腥气,也闻不到那个普劳森湖监狱的职业刽子手爱抽的香烟的气味。光光的地上,放着一个鲜花做的花圈。地上到底还有一些看上去可疑的痕迹。还有我们的影子,被大门外的阳光长长地投到行刑室纪念地的地上。

这里没有别人。

当年的死亡判决书和监狱的文件静静地陈列在墙上的玻璃架子上,用一九四零年的老式德文打字机打出来的文件,导致了这里二千五百个犯人的被处决。连照亮它们的灯都是静静的,没有通常灯发出的轻微的电流声。当年在普劳森湖监狱工作的天主教神父,为每一个将要去行刑室的犯人做最后的祈祷,后来他回忆说,在三百多个犯人被处决的“血腥之夜”里,犯人们无声地站在行刑室和死亡屋之间的空地上等待,什么声音也没有,只能听到两个神父在犯人中的祈祷声。我相信普劳森湖监狱的行刑室总是这样静的,那是一种酷厉的静。墙上的文件里总是说,绞刑和砍头,通常是在几分钟里安静地、有秩序地完成了,绞死八十六个参加一九四四年七月二十日谋杀希特勒政变的那些陆军中将和上将的时候,安静地完成了。绞死刚满十八岁的法国少年的时候,也是安静地完成了。马丁·尼尔缪勒也在这里被安静地处死了,他留下了一段著名的语录:“当纳粹带走共产党人的时候,我保持了沉默,因为我不是共产党人。当他们又带走社会民主党人的时候、我又保持了沉默,因为我也不是社会民主党人。当他们带走犹太人的时候,我还是保持沉默,因为我也不是犹太人。现在,当他们带走我的时候,已经找不到能对此提出抗议的人来了。”那是他在普劳森湖监狱里发出的最后的布道的声音。我的朋友在为我翻译他的话的时候,突然热泪盈眶。“每次我重复他的话,我的心都很难过。”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