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零叶送往来风(第2/4页)

据说薛涛八九岁时,就能作诗。其父对着家中一株梧桐树口占两句“庭除一古桐,耸干入云中”,让薛涛续作,薛涛应声而接:“枝迎南北鸟,叶送往来风”,其父不乐,认为此句不祥。我想这也许是后人附会的吧,古人作诗避讖,后人则往往以结果来进行反推,当然能找到中谶之句。这个传说只能说明薛涛是个神童,要是在当代,早就被媒体狠狠地炒作了一番。但是在那个时代,她作为女性神童,注定了走上一条与“女子无才便是德”相悖的道路。薛涛年少即丧父,她承担起了家庭责任,为了奉养寡母,成为乐伎,虽二十岁即脱乐藉,却一生被当做妓女。后来她又被赏识她的西川节度使推荐为校书,虽未获批准,却以“女校书”之名声名远播。薛涛一生共经历了十一任四川节度使,每一任中她都出入其幕府议事作诗,差不多也算一个不在编的地方官员,或政府的公关人士吧。薛涛要是活在当世,肯定也能混上个文联主席一类的官职吧。因为看起来她的性格和作派,还是比较能够在官场上混。但在当时,她最多也只能混个表面风光:亦即以女性之身,得以与当世诗人名流们公开地应酬唱和,赋诗作画,来往密切。

史称薛涛通音律,精诗词,多文采,著有诗集《锦江集》五卷,一生著诗五百余首,可惜大多散佚,仅存明刻《薛涛诗》一卷,但饶是如此,她的诗也算是唐代女诗人中存诗之最。我想这也是因为薛涛当时与同代的男诗人们交往甚多,互相唱和、赠诗、交流作品有关,所以她的作品比其他女诗人更多地为世人所认识和流传。

世人都爱薛涛与元稹的唱和诗,我独爱她的《筹边楼》,“平临云鸟八窗秋,壮压西川十四州”,何等的开阔视野,岂是一般“乐伎”的胸襟!想来这正是因为她多年在幕府进出,且得以与地方官员议事,又曾被罚至松州偏远之地的原因,使得她身上具有一般深居闺阁的良家女子所没有的壮志和霸气。诗中那筹边楼正是在从成都去松州(今松潘县)的路上,属羌族地区。薛涛对那一带的风土人情、边塞气概、兵家常识一定是了然于胸,所以才会写下“诸将莫贪羌族马,最高层处见边头”这样有远见、有卓识、有用兵之气魄的诗句来。松州一带,我也是熟悉的。当初工作不久,即觅得一机会前往藏区,其时就曾途经筹边楼和松州一带。我和朋友开着一辆破吉普车,也是千辛万苦才到了松潘。现在从成都去松潘不但有一级公路,由于九寨沟的原因,松潘还有了机场。但是在薛涛受罚赴边的年代,这一路的辛苦劳顿,是可以想象的。既便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松潘也是山穷路遥、春风不至、汉藏杂居的偏远山区。薛涛在那儿的生活与成都相比,的确可谓天差地别。在《罚赴边有怀上韦相公二首》中,薛涛以边塞诗的形式,曲折婉转、陈诉边塞之苦及烽烟之恶(闻道边城苦,而今到始知),诗深深打动了当初罚她赴边的节度使韦皋,她也当即获释。

薛涛一从松州回来,就出钱把自己从乐籍中赎了出来,搬到了浣花溪边居住,开始了她的另类艺术家生涯:造纸制笺。在薛涛的时代,正是中国文学艺术兴盛之期,对纸张的需求量和精致度的要求,都很迫切。当时四川麻纸已闻名天下,造纸技术很发达。可薛涛并不满意普通的笺纸,可以想象她是一个完美主义者,对与写作有关的东西精益求精。她把乐山特产的胭脂木浸泡捣拌成浆,加上云母粉,渗入玉津井的水,制成粉红色的笺纸,上面印有松花纹路,专门用来誊写自己的诗作,以及送给朋友,当时白居易、元稹等诗人也用它来与薛涛唱和。钱存训先生所著《中国纸和印刷文化史》中,则称薛涛纸是用芙蓉皮和芙蓉花瓣制成。不管是哪种材料所制吧,当时“薛涛笺”是最著名的纸张,“自四川流传别地,数百年间,全国各地皆模仿制作”。据称薛涛的书法也“笔力峻激,其行书妙处,颇得王羲之法”(宣和书谱),可惜她的书法作品悉数佚而不见,今人不可能一窥其书法才华和松花小笺的优雅。后人有南华经、相如赋、班固文、马迁史、薛涛笺、右军帖、少陵诗、达摩画之称,薛涛笺跻身这古今绝艺之中,肯定是自有其独到之处。据说薛涛还有一些关于笔墨纸砚的小发明,足以见得她身上颇有些艺术家气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