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吧,就是让我想来(第2/4页)
模糊下去的白天,与突出起来的夜晚,被酒吧拦腰截断。是的!朝前走吧!这是一个可以跟白天那个假惺惺的自己判若两人的地方。H每走过一个酒吧,都扭头往里边看看,我也是。透过玻璃,有的酒吧亮着灯光,有的点着蜡烛。所有的窗户,都有一种向后退去的深陷感。窗户那一边,发生着什么,或结束着什么。或什么都没有发生,或什么也没有结束。H在车上就说了,由他找一个酒吧,找一个最混乱的酒吧!夜气有一点湿凉,我抱了一下自己的双肩。我忽然意识到,遥远的自己的双肩,经常是会被自己忘却的。我说,“我有点冷。”H回头看了我一眼,转身就拐进了一家酒吧。一小团哈气,骤然在我的眼镜片上掠了过去。
玻璃、金属、尖叫和音乐的声响,淹没了我的视觉。黑色的,黑得程度不同的黑色,我一下子什么都看不清楚了。到处有一股呛鼻的酒渍的味道,臭鱼干的味道,香水的味道,烟草的味道和心不在焉的味道。后来,我看见了吧台上边,亮着几盏红色的吧灯。吧灯小心翼翼地照亮着自身和下面的一圈口红。那圈口红,在贴着各种商标的酒瓶中间移来移去。一切都有那么一点暧昧,也有那么一点时光流逝的伤感。刹那间,我感到我的眼睛在充血,我仿佛看到了我自己眼角内的血丝,与吧台那儿的吧灯类似。我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显示,十点四十分。时光的流逝,不是每时每刻都在发生吗?可我没有料到,在三里屯酒吧里,时间的流逝居然异常的鲜明、成熟而富有节段性。“月光放肆在染色的窗边/转眼魔幻所有视觉……”一个女郎,在那个狭小的“舞台”上,声嘶力竭地在唱蔡依林的《舞娘》。她唱出了一种地下室的感觉,潮湿、密不透气和没有信号感。我心想,她准是一个北漂吧。酒吧里的人坐得满满的,桌子与桌子,椅子与椅子,人与人,酒瓶与酒瓶都在互相碰撞。然而,有一种内在的规则与秩序于其中存在,它们很无形,很宽厚,也很凄美。我忽然觉得,心里有一丝被这里保护的温暖升起——被有点澄色的昏暗灯光,被乱糟糟的声音,被互不相识和来历不明的人们所保护。我们侧着身子往里面挤,在一个角落围着一张桌子坐下来。一个酒保,一只手托着托盘,不知何时已伫立在H跟前。他弯下腰,H仰着脸。那逍遥的女中音,又绕过托盘和H的头颅传来,她唱得真过瘾。我往那边望了一眼,一束光打透了女郎的长靴,短裙和她的黑眼圈。一打啤酒,是那种小瓶装的,“哐”的一声砸到木桌上,紧接着薯条、鱼片、瓜子什么的堆了上来。H冲着我与女画家,举起了啤酒瓶子,“干杯!”他近乎在尖叫。他的嘴最大限度地张开着,张开了就不再合上了——那条狭窄舞台上的女郎,扭动着胯部,大幅度地,脸庞贴在了麦克风上,乱发飞舞。周围的人们,都在尖叫,但也不都是。邻桌的一个外国男人和一个中国女人,似乎跟这个环境无关。他们端着啤酒杯,对视着喝酒,喝得轻飘飘的,烟云缭绕一般。另一边几个年轻男人,他们只喝啤酒,没有用啤酒杯,也没有要薯条什么的。再远一些,大约都是两个人在一起,或一男一女,或两个女人,或两个男人。他们的穿着与发式入时,脸上有一种颓废的神秘。他们根本不看那个几乎半裸的女郎,但会不时地闭着眼睛,冲着自己面前的酒瓶尖叫。还有的男人,一边喝着酒一边翻着扑克牌,一脸浪迹天涯的侠气。是的,我在几秒钟之内,就能在这帮人中间,把情人、朋友和同性恋者的脑袋区分开来。这时,我才看清楚了我们刚进来的时候,那一圈口红所属的面孔,是一个五官组合并不好看的女孩,她的头发染成了金色,用啫喱固定成杂草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