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峡的背后(第2/4页)

城里人讲究吃,用竹签挑一颗油炸小土豆,也要蘸了各种酱汁,红红的辣子,然后,悠闲地走在街上,几乎所有的人都互相打招呼。我问他们在挑着灯的热闹食街里吃东西,不怕得传染病吗?他们很坦然,说这么多的人,防不到的,一个肝炎,个个肝炎,大家都得,就没什么可怕了。想想也是个道理,纳粹来了,谁还呼喊人道主义?

在时尚之中穿梭着乡间来的人,一种是孩子,卖“麦子”。粗麦粒直接磨碎做成的团子,树叶包裹着,粗糙,味微甜,真正的全麦食品。另外是老人,默默地走,肩上扛着一大绺白而长的东西,又轻又飘,随着人走动的节奏韵律如仙地甩动。我以为是特制的细粉丝,老人闷着头在街上走,是想借风力把它吹干。问了当地人,说是“灯草”,煮水给孩子喝,可以治病。有家人去世,也可以点起来做长明灯。这飘飘的东西,居然既能医治疾病,又能给长逝者照明。我在21世纪,仍旧认为许多好东西来自乡间。

我在巫山听到一种说法,从字形上看巫字,上一横下一横,两个人字完全被挤压在中间,所以,巫山人只有远走他乡,才得以舒展。长江这条黄黄的活水就摆在眼前,每天,无数班快船慢船靠岸,想离开的人拔腿就能离开。

可是,这城里的人还是太多,狭闭的空间,最大密度地集中着人、车和突然而来的事件,谁想在中国腹地拍纪录片,巫山县城是最佳地点,架上机器就工作吧。

巫山,你别瞪着眼望我,恰恰相反,是我瞠着目看你。在这个人人擦肩错臂的城里,我突然发现,活着,居然可以这么盎然有趣。远也无忧,近也无虑,活着简直就是好。

2.山

现在,我们出城吧。没有猿鸣。年轻司机的手一直按住方向盘中间,汽车长长地鸣笛。

全巫山县只有一段路铺了水泥,四十公里长。其余的路,只要出了密不透风的城,马上进入山道,平均两小时颠簸出二十公里。牙齿间垫着沙土,头发如同黄毛女。从山上滚落的石头就横在土道上,没有人移开它,司机习惯了在窄路上危险地绕行。

见到珠穆朗玛峰的感觉我不知道,见到巫山的绵绵群峰,只有绝望。没有平坦的地方,打谷的人站在二十平方米大的屋顶上,那儿是他的打谷场。

巫山西连奉节,东连神农架,县境内有山峰三十三座,多数高二千米左右,最高峰太平山二千六百八十米。在《山海经》中已经有记载。现在巫山的来历有两种解释:一是传说中叫巫咸的医师为尧帝治病有功,死后封为贵族,划领地为巫山。另一说法是以山势命名,巫,喻其神秘多雾。有一个早上,我在乡下的大雾中站着,全世界只看见白汽。迎面几米之内,先钻出一串白花,然后出现了举花的两只小手,然后是鼻尖是脸,然后是一个小姑娘,最后是背后的书包,她完全从仙境里剥离出来,进入了我的这一小块人间。

我看巫山县志,其中说清咸丰年间(1821~1851),山人“殷富”,造屋的山民中“司艺者众”,从行文上看,记录者带了批评责备的味道,不主张过于追求住宅的艺术造形。同时,还谈到,巫山女子“多善吹箫,出嫁时吹箫数日为乐”。

我用十天的时间,遍走了这个县内的十几个乡,几十个农户,讲究的房屋和吹箫的女子,既不可遇也不可求。只有半秃的山,稍平缓的山坡上零散开辟了小块田地,像巨大耸起的臀部上缝贴着一些小块的补丁们。

一个中年人奔跑,抱一件深色中山装,要搭我们的车进山。当时,我们所在地是距县城将近五小时车程的河梁区,我们继续进山,三小时走了五十公里。一路上,中年人在车后座不讲话。后来,他突然说话,说他1982年被分配到这一带山里做小学教师,夜里兴奋得睡不着,想自己终于成为人民教师了。凌晨一点,叫起了专门从山里来帮他挑行李的山民,出发地就是河梁区,他和山民打着手电走山路,走到天亮,又走到中午,他借口解手,钻到树丛里嚎啕大哭,他想,这山怎么这么大!哭了以后继续走,走到学校是下午六点。这个人叫谭成风,看样子是寡言少语很沉得住气的人。他说当时给山震住了,年轻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