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的社会及宿命(第4/7页)

接着,成千上万的天使和天上、地上、海里所有被造之物都高歌附和:

“曾被屠杀的羔羊,你值得接受权力、财富、智慧、能力,以及荣誉、荣耀和赞美!愿赞美、荣誉、荣耀及能力都属于宝座上在坐的,也属于羔羊,直到永远!”像是对被屠杀的颂赞,又像是对屠杀的颂赞。颂赞之中,被屠杀就成了羊的宿命,羊的道德就在被屠杀中达到极顶。

东方的“民牧”同样予羊以慷慨的表彰——“羔有角而不任,设备而不用,类好仁者;执之不鸣,杀之不谛,类死义者;……”背负苦难而不开口,忍受欺凌而不开口,无辜而被送上祭坛宰杀同样不开口,甚至连牛的觳觫也没有,被誉为“凛然就死”,这种哑羊的品德,令屠夫宽心,更令民牧宽心。

鲍曼在《现代性与大屠杀》中描述受害者对大屠杀的顺从与合作,写道:“他们的逻辑和理性是凶手计划中的一部分。……似乎上帝想毁灭某个人的时候,没有让他发疯,而是让他变得理性了。”“在这样的局面里,受害者的理性成了杀害他们的凶手手中的武器。也就是说,被统治者的理性往往是统治者的武器。”

弯曲至地的头颅——这是犹太人居住区里的诗句,也是令人惊骇的高效屠杀机器的一个注释。绝对的善和极致的理性,使受害者把自己的灭亡拽得更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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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伦特对大屠杀受害者的组织与合作的指摘,触动了一块无人触碰过的犹太人的疮疤,因之遭到了普遍的非议和攻击,以致失去多年的朋友。这在她自然是痛的,但更大的疼痛使得这些不成其为疼痛:那整个阴惨的历史中最阴暗的一章,那整个民族都极力掩盖的耻辱。她说:“与其他民族行恶相比,自己民族所干的一切恶行,对我来说,是远远更加可悲。”

一场大面积的屠杀,不是数目有限的屠夫和屠刀所能完成的,它需要待宰羔羊大面积的顺从与配合。

沉默的目击者,清白的旁观者,无辜的消极苟安者……最终,逃脱不了杀戮的受害者。普遍的羊性纵容了普遍的罪恶。一如鲍曼所说:“在很大程度上,犹太人自身就是即将消灭他们的社会场景的一个组成部分。”但这是很难看见也很难证明的部分。羊性的善是静的,在历史舞台上是无声的、隐没的、匿名的,只作为一幕惨白的背景,让人唏嘘悲悯。

历史的眼睛看见塞满待宰羔羊的列车,一列一列驶向奥斯威辛,但这双眼睛看不到,车轮之下那些横跨科瓦河的桥,很多是犹太工匠巧手制作的。他们的理性并不指引他们协助加害者,他们的理性只诱使他们选择此时此刻的生存。生存的希望是仅存的最后一线希望,它就成了最高目标,压倒了人性中所有的元素,成为唯一的元素。人们全部的想象力,都在这最后一线希望中张开,于是就有非常态的想象机制搭救他们。他们愿意相信毒气室是日常生活的浴室,去往死亡营的路是秩序中的重新安置;他们愿意相信,昨夜被处决的同类是因为身上有污点,与自身的清白有一个合理的区别;他们也愿意相信,今晨被带走的父兄是因为老迈病弱,与自身生存的合理性还是一个区别……自我保全的希望似乎还在着,他们宁愿选择沉默。

一群羊在头羊的引领下走向屠宰场,就像春日走向草场一样安详、恬静。头羊的安详,是一缕晨曦般的希望,最有效地抚慰了夜间有些噩梦的羊群。头羊是羊群中的长者,智者,组织者和领路者,行必居前,遇水则先涉,临险必挺身奋蹄。群羊有所信任,有所归附,因之将个体的责任卸在一处,堆成形态飘渺的集体责任。一只头羊的安详前行,胜过一百条鞭子的驱赶,紧相跟随进入一道栅栏,一个整饰的队列就抵达了屠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