绽放在伤痛记忆上(第3/4页)

“历史是超道德的:各种事件发生就发生了。但记忆是道德的:我们有意识地记住的就是我们的良心所记住的。历史是死者的书,由集中营管理员保管着;而记忆是被哀悼者的名字,在大厅中被人们高声念出来。”

爱终结了全篇。在第一部末尾,雅各对尚未出生也不知性别的孩子留言:“我的儿子,我的女儿:愿你们永不会对爱无动于衷。”在第二部中,一个犹太集中营幸存妇女对洗晒过的被单气味的珍爱(她总要嗅那上面的阳光气息),在烘烤面包时悄声说出的话语(那么细小的对生活的愿望),都被诗一样的语言写出,令人心痛,心动。她的儿子本最终理解了父辈(他们保持记忆的方式,他们在现世生活中的缄默),找到了记载雅各心灵轨迹的笔记本,由衷发出这样的忏悔:“我荒掷了爱,我荒掷了爱啊。”——如同对雅各遗言的回应。爱如此传承下来。本的心变得柔软丰盈,被爱充实。最后,他乘坐的飞机就像他本人那样要从天空降落于大地,向他平凡的生活,向他相知八年却一度隔膜的妻子。我相信他将平稳落地。

对这本书,只读一遍是不够的。我一直在读,一再地读,任何时候,翻到哪一页都可以开始,可以进入。它有福音书的质地,纯净,深情,但不教导,不祈使,不强求他人认同。只是表达。与它相遇是我的幸运。

它引我进入历史和地球的我从未到过的时间、空间,思考人类最纯净的深情在哪里发生,我们配不配拥有,我们在哪里与它错过。人性的美的可能性在这里无穷大,比宇宙还大,虽然人的生命曾如草芥被践踏,也显示了其渺小、短暂、脆弱的本质。

它必然地令我想到我们的“文革”,想到那些生生被扼杀生命和理想的亡魂——其中就有我的父亲。他们,难道不是在为我们的未来付出代价?但我们的记忆是否就是我们的未来?我们的未来又由哪些记忆奠基?还有哪些记忆已淡漠或失落?最重要的:在伤痛的记忆之上,我们所应有的精神高度在哪里?

几年前我去欧洲,在飞机上看见一些欧洲老人。他们在机舱里的前六七小时中安静如水,根本不为人察觉——我以为机舱里都是中国人,满耳响亮的国语。飞机即将降落,他们中才有三两个、四五个相继从各自分开的座位上站起,模样普通,穿棉布夹克,脸颊红而松弛,有的动作迟缓。我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留心看,一个丝巾披肩的老妇人被搀扶起来,向他们伸出手,手心向下。这布满皱纹的手被依次引向老人们的唇边。然后,他们两两靠近,互吻脸颊。后面一个格子衬衫牛仔裤的眼镜青年向他们走去,带着后排几位老人。他们和他们同样两两行吻礼,脸颊贴着脸颊。青年最后上前,逐个吻老人们,像儿子吻着父母,严肃,深情,些微的忧伤。几乎无话,一切静默。然后他们各回座位,如同之前那样,仿佛不存在似的,消失在坐着的乘客中。

机舱这一刻沉寂下来。即使嘈杂我也已经听不见。我猜这是个老年旅游团,团员们本不相识,下机后就将从法兰克福各自转机,再也不会相遇,所以就此别过。但是我被打动了。为什么?因了他们脸上的岁月沧桑?普通人分外的严肃认真?凝重的仪态动作里透出的自尊、矜持、友善、忧伤?他们经历过什么?心里藏着什么?相互间又知道对方什么?我进入了想象。想象中最清晰也最强烈地出现的,正是《漂泊手记》中的人物故事。雅各若活到今天,应该就是这些老人的年纪。而那个戴眼镜的青年男子(一个导游?某位老人的儿孙?)多像是年轻的气象学家本。现实不等同小说,但我相信小说中的故事确存在于现实中,记忆、希望以及爱,无处不在。怀着这想象和愿望我降落于欧洲大地。《漂泊手记》,即便它不著名,在我心中也完全抵得上一部名著的分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