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是难忘(第4/5页)

她衣服的领口总是嫌紧,扣不上。袖子嫌短,前襟后片只齐到腰。她走路快,吃饭快,讲话快。她不跟男人讲话,回答男老师的提问也是侧着身子昂着头。一副英勇就义的英雄气,显得很滑稽。老师不笑也不生气,她能写出老师没教过的演算式。

初中毕业的时候,张月素的报考志愿上填的是中专。学校觉得可惜,劝她,她不听。那天她妈到我家,浅浅地坐进藤椅,要我动员张月素升高中,今后上大学,她说她养得起。我刚给她倒了杯热茶,张月素一脚抢进房来,不由分说,侧了身子拖了她妈就走,在楼梯上忿忿地叫着“妈!”又回头瞪了我一眼。

她终于去上无线电专科学校了。中等专科技校,学杂费免收,吃伙食也不用交钱。

分手的时候,她来还书。一本一本,都用崭新漂亮的画报纸包好。她像个男人一样劈手和我握了一下,手板又薄又硬,很有力。又像个大人一样,说:“再见!”我恨死了,恨得几乎要踹她一脚!

我回到房间,把书上的包装纸一张一张地撕下来,撕下来,忽然从书页里飘下张纸片,上面写着:“无论我走到什么地方,你都在我心上!”我一屁股坐在地板上,抱着那堆书,哇哇大哭起来。

春天,秋天;秋天,春天。教室两边的白杨树沙沙地响。高墙外,龙蟠里,常常传来小贩们苍老而漫长的吆喝:

“旧——皮鞋、跑鞋拿来卖——钱!”

“破布烂棉花儿——拿来卖——啵——”

有时夹着一阵呜哩呜哩的竹笛声,很忧伤。有时,风把音乐教室的歌声一阵一阵地吹过来:“雷锋,我们的战友,我们亲爱的弟兄。雷锋,我们的榜样,我们青年的先锋……”那略带哀悼的歌声在深深的校园悠悠回荡。某个教室的老师正大声讲文天祥,另一个教室的女老师的尖声却在说:“爱克斯加娃艾,括弧,平方……”

这时,菠萝山上的槐花开了,清香四溢,蜜蜂在采蜜;这时,乌龙潭城里的秋水凉了,微波轻拍,小鱼儿在水草间戏水。这时我就走神了,“哈姆莱特”、“李尔王”、“名优之死”、“孔雀胆”、“娜拉”……在我眼前会串起来。这都是从校文工团话剧队辅导老师那里听来的。话剧队有个比我高一班的积极分子,叫王悦雅。有时,下课铃一响,她就把笑脸伸进来冲我喊:“喂!今天下午话剧队活动!”有时,课还没下,邻座的同学碰碰我:“哎,王悦雅又来找你啰!”我抬头一看,果然她在教室外,冲我又是勾手,又是捂着嘴笑。于是下午自习课我就不上了,到礼堂和小饭厅去找话剧队的人。

话剧队的师生正在排练《年青的一代》,林育生痛哭流涕地读母亲在狱中写给他的遗书。扮演林育生妹妹的王悦雅老是笑场,她说林育生光哭没泪,不像。老师只好把王悦雅撤下来,准备诗朗诵。

她太爱笑。我常常在排练场门外就听到她快活的声音:“该死,该死,老师,对不起,我再来一遍……”可是又笑。老师说:“王悦雅,你是不是喝过笑婆婆尿了?重来!”“好,重来!”王悦雅将脸一抹,终于进入角色,向前跨一步,把右手从胸前划向前方:“我的理想啊,像骏马奔驰……”

我坐在方桌后面,我喜欢看她那朝气蓬勃的脸,好像老是有阳光在那上面跳跃。她的头发剪成卓娅式。因为爱体育,脚上总穿一双白球鞋。夏天,也不怕别人说她露大腿,爱穿一条天蓝色西装短裤,小腿圆滚滚的,皮肤像棕色缎子般发亮。她一笑一甩头发,走起路来,挺着健康的胸脯。最看不得我窝胸,每次排练,她就拣一根小棍在我后面蹲着,我一哈肩塌胸,她就在后头用小棍儿一戳,她一戳我就忘词,气得老师大叫王悦雅滚蛋!她就咯咯地笑着跳起来逃掉了。老师摇着头对我们说:“这个王悦雅呵,还想当演员呢!一点控制力都没有。要是给她演个林黛玉,她连眉毛都皱不起来!”“谁说的?谁说的?”王悦雅“唿”地一声从老师背后的窗口钻出来,一把扯住他的袖子:“我马上哭给你看!”老师只好点着她来教训我:“你呀,把王悦雅假小子的性格分一点走吧,你要放得开一点才行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