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周扬(第3/5页)

他重新和大家接触之后,我又一次听到他的报告。会场上人不算太多,他坐在没有台子的主席台横位上,我坐在直位上,离主席位不远。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讲话流泪,虽然他没有当众一一批判过去的事,但是明确地说了:“很多好同志受了苦,我对不起大家……”

那以后不久,我去上海,曾和一些青年作者座谈,记得其中有张胜友、孙颙、叶辛这些当时才露头角的人。他们正在思想刚刚得到解放的火头上,提出来:“像周扬这种人,整掉了文艺界那么多人,我们现在为什么不跟他讲一讲理?”我不能完全代替周扬声明他的苦衷,只觉得摸到一点门,只说了一句:“事情看来很复杂。”

广州召开文代会,那是很热烈的一次会。周扬、夏衍、张光年、林默涵、李季……全都去了。我并无资格专程前往,却由于组稿,也碰巧去了。会上这几位领导都讲了话,批驳了江青的“黑八论”之说。会后几个人同游肇庆七星岩,林默涵、光年和我像青年一样,奋勇登山,周扬、夏衍上不去,笑着站在山坡下指点。那个晚上,大家同宿波月楼,各人执笔题诗,诗人张光年、李季写了,不会写诗的也都写了。十年苦难不能见面,此时真是逸兴遄飞。诗写完了,大家赏月,又坐在周扬屋里闲谈话旧,谈得无拘无束,记得周扬同志笑着,指着我说:“王作民告诉过我,你原来是个大家闺秀出身哪,怪不得会写诗。”大家做打油诗说:“两条汉子又重来……”人们笑着,享受着这二十年来从未有过的朋友的气氛。

广东之游后回到北京,就逐渐有点故事了。有一次周扬住院,我去探望,他虽很简单但很恳切地告诉我:“我跟默涵说了,我们批评错了很多问题,我们应该认错,我希望他和我一起改。”

为了组《周扬文集》的稿子,我开始跑中组部招待所。一开始,周扬是一般地推托,说稿子太多,自己全部看一遍来不及,稿子没有传世价值……但是到后来我去得多了,要这部稿子的诚意表达明白了,他终于跟我说了很简单的实话:“这里边有些文章,有些段落,是毛主席改的,还有毛主席写的。那篇大辩论就是。如果要用我的名字发表,我必须一一说明。所以很费事。”后来我们才又找了别的同志帮他整理加注。但是叫他给自己的文章加上这样的“注明”,并一一过目,这无疑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所以他进行得很慢,到后来他提出:“慢点出第二卷吧(就是批判文章最多的那一卷),先出最后的一卷(也即“四人帮”垮后属于他自己的文章)。”他的意思其实很明白,他希望读者群众能了解他本人,本人真实的思想!他不愿意拿那“偶然”的正确面目再和读者相见。但是作为编辑的我,却希望出全集,因为这样才能表现周扬这个人的历史全貌。在这件事上,我实在是对不起周扬同志,让过去的矛盾和痛苦更深地折磨了他。

那几年,听说了周扬跟好几个被他批过整过的同志谈话道歉。我自己也听周扬说过:“要说划艾青右派,我本来不主张的。”可是不主张怎么又划上了呢?他没告诉我。我见过胡风来开会,周扬跟他握手。冯雪峰跟周扬历来不对,这我知道。我们为雪峰补开追悼会,由人民文学出版社负责主持。我在门口张望,心里一直不安,不知周扬会不会来,但是最后他居然来了,站在群众队里。而且后来还听说,周扬自己刚释放出狱还没有彻底解决问题的时候,就早写过一个意见,提出恢复雪峰的党籍了。我想:啊!原来如此。

他在忏悔了。他在开始把自己的内心拿出来与朋友们相见了。这是使二十多年遍体疮痍的文艺界大家欢喜、大家弹冠相庆的事情。人们全身放松,都同情了周扬,谅解了说真话的周扬。他自己也开始把自己的思想写成文章,这就是他所要出版的那一本近作。他在文艺界也开始按他自己的意见做工作。任免干部,我们又开始有事情去找周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