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校六记之凿井记劳(第3/3页)

我能听到下干校的人说:“反正他们是雨水不淋、太阳不晒的!”那是“他们”。“我们”包括各连干活儿的人,有不同的派别,也有“牛棚”里出来的人,并不清一色。反正都是“他们”管下的。但管我们的并不都是“他们”;“雨水不淋、太阳不晒的”也并不都是“他们”。有一位摆足了首长架子,训话“嗯”一声、“啊”一声的领导,就是“他们”的典型;其他如“不要脸的马屁精”、“他妈的也算国宝”之流,该也算是属于“他们”的典型。“我们”和“他们”之分,不同于阶级之分。可是在集体劳动中我触类旁通,得到了教益,对“阶级感情”也稍稍增添了一点领会。

我们奉为老师的贫下中农,对干校学员却很见外。我们种的白薯,好几垅一夜间全偷光。我们种的莱,每到长足就被偷掉。他们说:“你们天天买菜吃,还自己种菜!”我们种的树苗,被他们拔去,又在集市上出售。我们收割黄豆的时候,他们不等我们收完就来抢收,还骂“你们吃商品粮的!”我们不是他们的“我们”,却是“穿得破,吃得好,一人一块大手表”的“他们”。

杨绛(1911—),原名杨季康,原籍江苏省无锡,生于北京。1932年毕业于苏州东吴大学,成为清华大学研究院外国语文研究生。1935年至1938年与丈夫钱钟书一同留学于英、法等国,回国后历任上海震旦女子文理学院外语系教授、清华大学西语系教授,北京大学文学研究所、中国科学院文学研究所、中国社会科学院外国文学研究所研究员。著有散文集《干校六记》,长篇小说《洗澡》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