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我所知道的槟城(第3/4页)
红毛路上,有不少具有草地花木之美的西式住宅,那样式就有很多维多利亚式或爱德华登式的,不是吗?那些有宽宽的走廊的白石夏屋,高踞在碧茸茸的草地上,岂不也像牛津或剑桥两个大学城的住宅区一样?此外花木的修整宜人,门窗帘幕的幽静,处处引人遐思。路过普提中学及槟华女校,校舍规模俱甚宏伟,听说为华人所办。战后华人因树胶市情好转,金融有起色,他们就集中捐资兴学,这种慷慨解囊,其实是最明智之举,“十年树木,百年树人”,他们从此可以望见槟城光明的未来了。世上还有什么比希望更可宝贵吗?槟城的学校,除了若干处为英人所办外,余皆为华人创办,城中巫印人皆少,路上行人多半为华人。华人为了自己的下一代,实在也做了很聪明的工作。他们自己知道是因学识不够,所以“吃尽苦中苦”,但他们都愿望他们的子孙“为人上人”的。光凭这一点说,这打算也是真合理化的。
怡园在丹绒武雅一个山坡上,距离华人或西人游泳池均不甚远。这原是一座旧的西式大洋房改做为酒店的。它的花园其实不大,但因依山筑屋,竟分出三四层山地,每层加上花木棚架相隔成为雅座,入夜华灯放明,由播音机送音乐,客人杂坐在灯影花香中,望着如梦的暮海。是多么理想!白衣侍者捧着一盘盘热腾腾的菜肴送上来,客人要香槟要白兰地也应有尽有,真是洽逸了。在饭前,考究酒的人,还坐到酒吧前,喝一轮开胃酒,马天尼也好,老花样的雉尾酒也好,酒吧有一位师傅特别学过做酒的。不喝酒的客人就静静地坐下来谈天等汤喝。汤的种类也多,这据说是海南菜的优越点。
我入室冲凉后,下楼来享受花园夜景风味,同时也会见酒店的几位主人,其中一位就是黎博文先生,他是怡园经理之一,年轻时曾在上海暨大读过书,回槟已卅年了。在三十年里,他没有离开过教育岗位,他的桃李今日已散布星马各城市,很多都开花结果了,但他还是精神饱满,毫无衰老现象,对什么事都感到兴趣。与大地先生讲笑话时,竟还像初中学生一样“当仁不让,旗鼓相当”地认真。据说他也是被槟城的年轻教员及学生爱戴,三十年有如一日。我永远相信健康与愉快的精神是一切有成就人所同有,黎先生是一个好例子。
大地先生早就是星马闻名的书法家,据说他在战时只带了几枝毛笔到南洋来。但他居然前后捐了不少钱给华人学校,他把各体书法义卖多少次,得款捐资兴学,同时也为中华文化做了宣传工作。槟城市上有不少文质彬彬的招牌比之新加坡高尚雅观多了,就是很小一间文具店,他们也巴巴的求大地先生写个正经招牌,刻在木版上,涂了金漆或朱漆。既富丽又堂皇,其实所费不多云云。
记得在七八年前大地先生又带了他的笔,提着大皮箱到了英国Southampton登陆,海关检查员以为很重的一大箱子必定可以抽不少关税,立刻聚集了关员检查,谁知打开箱后发现一轴轴的墨笔字,他们横着看,竖着瞧也看不出所以然来。大地先生的英文那时也还不会说上几字,先是相视而笑。后来找一个码头上唐人来作通译,那个唐人也对答不出什么,只说是挂在墙上看的字,他们又问为什么要看呢?那唐人也答不出,末了还是个大学生样的青年参加解了围。他说:“我懂得这是抽象派的画,中国很古的艺术。”这批关员才觉满意,盖上箱子,苦笑着走了。
大地先生纸笔之外无长物,居然也在伦敦住下来近三个年头,开了三次展览会,后来又到巴黎住了两三个月,开了一次书法展览,他的大字对联卖掉一些,一个法国艺术家竟肯出到一百美金买他一个四五尺见方的大寿字,后来因为画廊主人太过固执,非照原价不售,所以还留下来了,否则这一个大寿字,也许被那个艺术家挟着环游世界为中国书法留一佳话了。那次书展,为巴黎有史以来第一次,开幕之日,参观的人挤满画廊,挂的画倒没有人要看,我们都叹息说可惜不能请英国的查关员来看看这个盛况,他没有看见法国人欣赏新艺术的情形,他们永远不会明白为什么要挂字条在墙上呢!(英国人是一向迷信法国艺术见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