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年四十(第4/4页)
可是四十以上的人,经过生命力最后大挣扎的战争,而得到平衡以后,他的心境就如“一泓秋水”,明静澄澈,一波不兴,幽闲自在地接受天地宇宙间一切事物,而加以淡化的反映,天光云影也好,绿杨飞鸟也好,水榭明山也好,它都给泛上一番清雅的色调,呈现在他清流里。这也许是一种近乎诗人式的心境。可是就大体言之,恐怕只是程度的差异,而不是类别的不同,因而形成雅俗之分罢了。因为心境的平衡,他的判断力就来得比以前特别清晰。一生有意识的生活才真正开始。在以前,他的一大部分生命力都被那创造新生命的意识霸占了去,做它的工作,所以他的行动大半不能自主。现在那生命力的威风渐渐退减了,他的性灵的力量可以出头了,可以充分地发挥了。所以四十岁以上的人,事业心特别浓厚;立德立功立言三种大人物都要在这时候特逞身手,做出他或她性灵中所要求的轰轰烈烈的事业。人与万物之所以不同,恐怕就在这要求不朽上面。说得露骨一点,在四十以前,人与一般生物的悬殊是比较有限的,他的生活大半是被那个创造新生命的盲目意识支配着,实在可以说在“替天行道”!在四十以后,性灵的威力,人格的表现才开始占着上风。在他或她已经执行了替天行道的使命以后,这才猛抬头发现一向被冷落了的“自我”,从黑角里奔出来,质问道:“我呢?现在总应该给我一点机会吧!来!让我来干一下子。时间不早了,努力前进,让我来把这‘张三’两个字,或‘李四娘’三个字,在事业上,功德上,或著述上,留下永远的名声,在天地间永久存在着,在人心里享受无穷的爱戴!”
这种四十的大转变,当然以体气性格与环境的种种不同,在个人感觉方面,自有其轻重浓淡深浅的分别:有的人只是恍恍惚惚地感觉一点;有的则在心理与生理上都感觉着狂风暴雨般的大变动;当然一半也还凭本人自身分析力的敏锐或迟钝为转移。
但是有刚过四十岁的人,就自称衰老,遽尔颓丧,那就未免太过自暴自弃了,因为他的一生事业,这时才真正开始咧!
袁昌英(1894—1973),湖南醴陵人。1916年留学英国,爱丁堡大学攻读英国文学,获文学硕士学位。回国后执教于北平女子高等师范学院、武汉大学等,出版有《法兰西文学》《孔雀东南飞及其他独幕剧》《山居散墨》《饮马长城窟》《春雷之夜》《行年四十》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