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第4/6页)
她闭上眼。
这一生,她还从未如此狼狈。
坤宁宫。
皇后坐在案前,裴毓依在她身侧,握着一支紫毫,正专注地描着一朵半开的木芙蓉。
“母后,您看毓儿画得像不像?”
裴毓举起花笺,仰起脸,眸子亮晶晶的。
皇后垂眸看那朵歪歪扭扭的木芙蓉,唇角浮起温柔的笑意:“像。”
裴毓高兴地弯起眼睛,又低下头,继续一笔一笔描着花瓣。
皇后望着女儿的侧脸,目光温软。
她穿着素净的常服,鬓边只簪一支白玉兰簪,因幽禁多日,殿中不需见外客,连脂粉也省了,面容比从前清减了许多。
可此刻她看着女儿,眉目间尽是温柔的宁静。
自当上皇后,她已许久不曾这般安宁。
没有晨昏定省,没有宫务琐事,也不必应付各宫妃嫔。
这样的日子,她从前最是厌恶,如今倒是盼着这样的日子能久一些。
裴毓描完一朵花,将笔搁下,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道:“母后,父皇什么时候来看毓儿呀?”
皇后唇角的笑意微微一滞,她抬手抚了抚女儿的发髻,轻声道:“父皇忙于朝政,待得空了,自会来的。”
裴毓哦了一声,没有追问,低下头继续描下一朵花。
皇后望着女儿的发顶,没有说话。
殿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一个面生的宫人捧着茶盘躬身而入。
皇后没有在意。
那宫人垂首上前,将茶盏轻轻放在案几边,又躬身退下,动作极轻,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皇后抬眸,望向茶盏,却见茶盏边静静躺着一张叠成四四方方的薄纸。
皇后她缓缓抬头,殿门已阖,那宫人的背影早已消失。
片刻后,她伸手,将薄纸拈起。
裴毓察觉母亲的动作,转头:“母后,你在看什么?”
皇后展开纸,目光落在熟悉的字迹上,眼底骤然漫上些许暖意。
“是你外祖家的来信。”她轻声道。
裴毓眼睛一亮:“外祖母写的吗?”
皇后点点头,唇角微微弯起:“是。”
裴毓乖巧地转回头:“那母后快看,毓儿不吵你。”
皇后垂眸,目光落在那张薄纸上,一行一行看下去。
起先,她神色是柔和的,唇角含着淡淡的笑意。
刚看到第二行,那笑意一点一点凝固,她的手指开始发凉。
纸上每一个字她都认得,拼在一起,却像一把的刀,一寸一寸剜进她心口。
“吾儿,家中知你失了圣意,身子孱弱,你父亲思量着将你庶妹送进宫,你知晓,母亲无子,唯有两个女儿,若是那再让贱人的女儿进宫得了高位,那母亲在府中便再无活路,故而,母亲再三思索,决定将你妹妹送入宫,不求有四妃高位,只求得一主位便可……”
“愿吾儿生前,帮帮你母亲,帮帮你妹妹……”
皇后盯着这信上的字句,指尖剧烈颤抖起来。
她还活着。
她还坐在这皇后之位上,母亲竟已谋划她死后之事,将妹妹送进宫,占上一个位置。
皇后忽然想笑,可她笑不出来。
她死死攥着那张薄纸,纸边深深陷进掌心。
这纸上,没有一句问她在宫中处境如何,没有一句问她的身子可好些了。
皇后又看了一遍,一字一字,看得很慢,最后目光落在最后一行字上。
“……愿吾儿生前帮帮你妹妹,帮帮你母亲。”
帮。
她拿什么帮。
她被禁足在这坤宁宫,出不得殿门半步,连女儿都护得战战兢兢。
母亲要她帮妹妹谋一个主位。
不,不对。
母亲是要她用自己的尸骨,为妹妹铺路。
皇后捏着那张纸,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往下坠,她忽然冷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