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蜻蜓(第5/5页)

有些碎肉和骨茬卡在地面的缝隙里,铲子铲不出来。光线昏暗,沈白便俯下身去,把即使最微小的人体组织也抠出来。

唐辛到旁边人家的屋檐下打电话,想办法联系死者的亲友,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雨雾中闪着湿漉漉的光,沈白跪在那里,不顾泥泞和血污,把铲子铲不起来的人体组织用手仔细捧起。为了看清,他身子俯得很低,无限接近地面,那个姿势几乎是虔诚的跪拜。

画面有种说不上的动人。

唐辛觉得宣传部的人要是在场,就应该把这个画面拍下来,写一篇报道。

同时他也觉得自己大概要收回之前对沈白的判断了,沈白不是一个情感丧失的人。

法医的眼中有一个普通人很难体验到的观念转变,那就是把一个人转化为“被研究的物”,同时还要对尸体上曾停留过的人格保持人道主义的尊重。

尸体是时间线上的停顿,是空和有的矛盾体,是生命自身的辩证法,是从人格到物格的转换。人类对待同类尸体的态度,也是作为万物灵长区别于其他动物的证明。

除了人,没有第二种生物会收敛同类的遗骨。

而就在这个暴雨倾盆的鸽灰色黄昏,唐辛从沈白身上看到了什么叫真正的人道主义。

那就是对同类尸体的虔诚、认真、尊重。

台风还是没有变小的趋势,这里地处风口并不安全,收敛完尸体,他们便回去了。

雨棚撤掉后,大雨冲刷地上的人形血迹,很快,几乎就是几分钟,这个人的最后一点痕迹就这样消失了。

回到局里,唐辛终于联系到了死者的朋友,因为天气原因对方无法赶来,双方只能在电话里沟通。

死者名叫李永兵,很年轻,才28岁,文化程度不高,之前一直做跑车拉货的生意。

联系到的这个人是李永兵同村的朋友,跟他一样是个货车司机。听到这个噩耗,他在那头就痛哭了起来。一个大男人,哭得撕心裂肺让人揪心。

哭完,他说:“那车是他借钱买的,车贷还没还完。”

“他老婆去年刚生了孩子,小孩儿身体有点问题,要赶到六岁前做手术,不然就晚了。为了攒钱,他贷款买了这台货车,想着自己拉货能多挣。”

“我们俩算过,如果好好干,六年内是可以把钱还清再攒出手术费的。”

如果没有这场台风的话。

从理性上来判断,李永兵的行为完全可以称得上鲁莽。可唐辛回想画面中他拼命用手阻止货车被风吹倒的样子,只感到沉重的悲哀。

他克制着情绪,把接下来要办的手续以及流程详细告诉对方,让他在台风结束后过来一趟。

对方边听边记,忍不住的时候会哭上一阵,磕磕绊绊地把流程记了下来。

临挂电话前,他说:“我……我还得给他老婆打电话。”

他又哭了起来,不知道在问谁:“我怎么跟她说啊?这让我怎么说呀?”

第二天凌晨,“蜻蜓”终于离开,这次强台风造成了临江5人死亡,数十人受伤。

这种事没有什么道理可讲,就像死神心血来潮,伸出手在这个城市随便一摸,抓阄似的抓走了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