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半面妆(二)(第3/4页)
十八娘拍桌站起来:“明也,你别怕。我认识一个鬼,比什么厉鬼、恶鬼之流都可怕。明日我便回家,请她时刻保护你。”
陆修晏摇头婉拒:“鬼还没有人可怕。人我都杀过,我早不怕鬼了。”
前厅的吵闹声渐渐低下去,徐寄春从昏沉中醒转,视线扫过房中,却瞥见一人一鬼趴在门缝偷听。
他信步走过去:“你们在作甚?”
十八娘示意他蹲下:“外面吵架呢。”
“……”
吵架的人,是陆修晏的伯父陆延祐与四叔陆延禧。
朝堂上舌战群儒的左相陆延祐,在家却吵不过四弟陆延禧。
譬如,陆延祐骂陆延禧无妻无子,日后无人送终。
“大哥,我若生出怀仁那般蠢钝如猪、文不成武不就,终日只会败家惹祸的孽子。”陆延禧冷哼一声,语速越发快,语气越发刻薄,“我宁愿死后坟头长草断香火,也省得活着被他活活气死,累得全家沦为满城笑柄。”
陆延祐被噎得说不出话,徒劳地张了张嘴,却半个字也驳斥不出。
他气得手指发抖,粗喘半晌,最终只能从牙缝里恶狠狠地挤出四个字:“无耻之尤!”
说罢,他拂袖而去,脚步踉跄。
与陆延祐的气急败坏对比鲜明,陆延禧气定神闲地踱到陆修晏门外:“听够了就出来。”
陆修晏推门出去:“四叔,我没偷听。”
陆延禧往里走了两步:“谁在你房中?”
躲无可躲,徐寄春索性从阴影中走出,躬身行礼:“晚辈见过世叔。”
陆延禧眼皮未抬:“你还不走吗?”
他态度冷漠,徐寄春不敢久留,立马往外走。
陆修晏正欲伸手挽留,陆延禧又冷冷甩出一句:“你还杵在这儿干什么?等着他那败家儿子给你灌一盅鹤顶红?”
“四叔,那我走了。”
“滚吧,别回来了。”
陆修晏回房揣上一包银锭,快步追上出府的徐寄春。
唯恐徐寄春多心,他一再解释:“四叔向来性情古怪,对我这个亲侄儿说话也是这般刻薄。你若不信,可问十八娘。”
十八娘乖乖点头:“他对任何人都没有好脸色。”
一想到陆延禧的眼神,徐寄春仍心有余悸:“你四叔从小便是如此吗?”
陆修晏一边数银锭,一边回他:“不是。十几年前吧,他生了场大病,病好后就像换了个人,专门跟祖父和伯父作对。每逢家宴,他定会寻个由头,指桑骂槐地闹一场。”
坊间喧嚣散尽,青灰色夜幕自四方缓缓合拢。
夜入亥时,徐寄春奔波一场,浑身骨头像散了架。回家后连烧汤沐身的力气都没了,只得强撑着提了一桶凉水进屋,草草洗去一身疲乏。
水珠还顺着发梢往下滴,人已重重栽倒在床。
十八娘喊不醒他,气得跑去书房找陆修晏诉苦:“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等他老了,头风发作,我看他后不后悔。”
陆修晏只当她是忧心儿子,温声宽慰道:“子安偶尔放纵一次,不碍事的。”
“你和他狼狈为奸,自然向着他。”
“……”
十八娘扁着嘴抱怨了两句,便蔫蔫地飘出了房。
临走前,陆修晏忽地喊住她:“十八娘,谢谢你。”
十八娘不解:“你谢我作甚?”
陆修晏眉目舒展,笑如朗月入怀:“没什么,想谢谢你罢了。”
多年前,谢谢你帮我赶跑厉鬼。
多年后,谢谢你又一次帮我赶跑厉鬼。
直到回到石榴树下,十八娘仍未想通陆修晏为何要感谢她:“我又不是救他的女鬼……难道感谢我鬼美心善,今日误打误撞遂了他的心愿,让他能名正言顺地离开国公府?”
十八娘今日听道士提起女鬼,曾怀疑过那个女鬼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