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独脚之牛(第3/4页)
眼前看不清了,耳畔也听不到了,水,只有水;还有那个张开臂膀迎向天空,浑身湿透却像孩子般兴高采烈的男人。
江珧呆滞地望向图南,窗户大敞四开,雨水灌进她半张的嘴巴里,咸咸的,像海水的味道。有什么活的东西掉进她领口里,隔着衣服捏住取出,竟然是一只在掌心蹦跳的小虾。
“够了!你要把镇子都淹掉吗?”
图南把湿透的短发抓到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笑着说:“你说停,便停。”
“停!停!”江珧大喊着,她的声音在大雨落下的轰鸣中便如蚊蚋般微小。
话一出口,雨势顿歇,天空中那无形的裂口像是突然消失无踪,落下的水滴,又变回淡水的味道。
火势救得及时,龙王庙的木质建筑并没有彻底烧毁。神像、香炉、塞满零钱的功德箱……虽然被大水冲离原位,但所有物事都还在,唯独那面长毛的巨鼓碎裂一地,鼓面牛皮无影无踪。
这张皮从上古时起已不知多少次被制作成鼓,木料蛀毁、金属锈蚀,唯独它跨越了漫漫时光,最终被主人寻回。
“夔拿走了自己的皮,然后就和刑天一样消失不见了吗?”遥望庙中狼藉,江珧想到了巨人消失时的怅然烟火。
图南摇了摇头:“刑天是靠信仰生存的神灵,妖魔却自在得多。即使没人记得,只要老家还在,有吃的东西,就能一直存活。”
“夔的老家……雷泽之神……”江珧困惑地问,“还有这个地方存在吗?”
图南微笑:“上古时的地名,现在可不一定原样写在地图册上。‘菏山之侧,雷水之泽。’夔的老家,现在叫做菏泽。”
又是一个精疲力竭震撼连连的夜,回到自己房间时,入梦前的最后一秒,江珧几乎停止运作的大脑中浮现出一幅奇怪的画面:在她进门前,余光似乎看到一溜半干半湿的脚印从门前经过,通往……
通往谁的房间去了?……除了她和图南,还有谁会在这种夜里出游?……
已经无力再进行任何思考,江珧带着一丝疑惑,沉入天亮前为时不多的睡眠中。
京畿一夜大雨。
天亮的时候,雨才渐渐止歇。剔透的水珠从鲜绿叶片上滴落,焦渴燥热的大地被安抚了,沙尘无踪,寰宇润泽。困扰华北地区长达半年的干旱虽没有彻底解决,却也得到了很大缓解。
惊喜交加的镇民一早赶到龙王庙,便见建筑似被大火灼烧后又被大水冲毁,庭院里积存的大片水洼里居然还有海生鱼虾在扑腾。
龙王镇瞬间沸腾了。
伴随着铿锵锣鼓,龙王显灵的新闻瞬间传遍周围四城八镇。镇民按照古法宰了牛、猪、羊各一口,安抚这位被侮辱而发威的雨神。镇长甚至当场焚香拜祝,承诺马上申请款项修复龙王的庙宇。
“雨水中有鱼虾其实很正常的,苏轼有诗云:龙卷鱼虾并雨落,人随鸡犬上墙眠。从海上刮来的龙卷风会携带质量轻的海产,还有不少天上下青蛙的记录呢……”
江珧用包轻轻撞了一下图南,打断他对围观群众的“科普教育”。“节目做完就走吧,别再编故事了。”
最令她感到诡异的是,几千人挤在龙王庙看热闹,却没人提起那个剥脸割手的小偷,也没人报警。那个半夜发疯的男人就这么人间蒸发,不知是死是活。
文骏驰一早就把行李跟摄影装备安置在后备箱,吴佳和言言已经各就各位。图南两手空空,开门坐进驾驶位。江珧左右看了一圈,没见到梁厚的影子。
“梁叔呢?”
图南发动车子:“他老家就在附近,顺便回家看看,不跟我们一起回去了。”
此言一出,江珧顿生疑窦。昨夜发生的事件尚历历在目,而往日里被忽视的一些小细节也渐渐浮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