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第4/6页)

沉默了很久之后,波洛轻柔地说道:“那天晚上,他送她回家,直到凌晨三点才回到空幻庄园。”

“您怎么知道的?”

“有个女佣那天牙疼,睡不着。”

亨莉埃塔说了一句完全无关的话:“露西家的用人实在太多了。”

“但您也知道此事,小姐。”

“是的。”

“您怎么知道的?”

亨莉埃塔再次沉默了一小会儿。接着,她缓缓回答道:“我一直守在窗边看着,我看见他回屋来的。”

“牙疼吗,小姐?”

她向他微微一笑。

“另一种疼,波洛先生。”

她站起身,走到门边,波洛说:“我陪您走回去吧,小姐。”

他们穿过小径,走出大门,一路进入栗树林之中。

亨莉埃塔说:“我们不必走到游泳池那边。我们可以向左上坡,沿着上方的小路走到花间小径。”

有一条羊肠小道沿着陡峭的山坡通向灌木丛。走了一段之后,他们来到一条比较宽的小路,在栗树林的上方,沿着山坡的走势蜿蜒。此刻,他们来到一条长凳边,亨莉埃塔坐了下来,波洛坐在她的身旁。他们的头顶与身后都是灌木丛,而下方则是栗树林。长凳面前是一条蜿蜒下行的小路,通往远处那微微泛着波光的蓝色水池。

波洛沉默地望着亨莉埃塔。她的面容很放松,刚刚那种紧张的情绪已经不见了。她的面庞看起来比较圆润,也比较年轻。波洛能够想象得出她小时候的模样。

最后,波洛十分温和地说:“您在想什么,小姐?”

“想安斯威克。”

“安斯威克?那是什么地方?”

她极尽温柔地向他描述着安斯威克。那栋庄严的白色大屋,巨大的木兰树,整整一片树木葱郁的山坡。

“那是您的家吗?”

“并不算是。我原先住在爱尔兰。我们以前都会去安斯威克度假。爱德华、米奇和我。那里其实是露西的家。它原是她父亲的产业。他过世之后,传给了爱德华。”

“没有传给亨利爵士?但他不是获得了老先生的爵位吗?”

“哦,那是爵级巴斯司令勋章。”她解释道,“亨利只是一个远房表亲。”

“那么,爱德华·安格卡特尔之后,安斯威克要传给谁呢?”

“真奇怪,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如果爱德华不结婚的话——”她顿了顿,面上掠过一丝阴云。赫尔克里·波洛不知此刻她心中浮现的是什么事。

“我想,”亨莉埃塔缓缓地说,“它将传到戴维手中吧。这也正是为什么……”

“为什么什么?”

“为什么露西把他请过来。戴维和安斯威克?”她摇摇头,“不知怎么的,似乎搭不上边儿。”

波洛指着他们面前的小径。

“昨天,小姐,您就是沿着这条小径来到游泳池边的吗?”

她微微打了个寒战。

“不是,我走的是主屋边上的那条路。爱德华是从这条路走过去的。”她突然转身面对他,“我们一定要谈这件事吗?我真恨那游泳池。我甚至痛恨空幻庄园。”

波洛低声呢喃道:

我痛恨那小树丛背后的可怕空洞;

它那田原之上的双唇沾染着血红的荒野,

斑斑红棱的暗礁沉浸于对鲜血的无声恐惧,

而那回声,无论问她什么,都只答“死亡”。[2]

亨莉埃塔大惊失色地转脸望向他。

“丁尼生。”波洛说着,一边骄傲地点点头,“这是你们的丁尼生男爵的诗。”

亨莉埃塔喃喃地重复道:“而那回声,无论问她什么……”她近乎于自言自语地继续道,“当然了——我明白了——就是它——回声!”

“您说的回声是指什么?”

“这个地方——空幻庄园本身!我之前就已经意识到了——星期六我和爱德华沿着山脊散步的时候。这里有安斯威克的回声。而这就是我们安格卡特尔家的人的真正意义。回声!我们是不真实的——不像约翰那样真实。”她转向波洛,“我真希望您有机会认识他,波洛先生。与约翰相比,我们都不过是影子罢了。约翰才是真正活生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