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第3/5页)

然而这话,并未令他放下,反倒提醒了他,若是她嫁给郜延修,有朝一日一定会远赴藩地,死生不复相见。这是他绝不能接受的。

恐慌埋在心底,他知道劝说不了她。她现在一心向着郜延修,曾经两小无猜的元白哥哥,恐怕已经变成悬在她未婚夫头上的剑。她畏惧他,防备他,少时的眉间心上,早就已经一文不值了。

他慢慢露出一点稀薄的笑,也许时隔多年,她已经淡忘他的脾性。他认准的路,没有人能令他中途折返。即便她一心只有大局,他也并不怪她。反倒是这种坚定坚韧的品质,更为打动他,让他看得愈发透彻,这才是将来有资格与他并肩而立的贤妻人选。

所以他有耐心徐徐图之,人的想法会随立场更换而更换。当她坚守的盟誓自发垮塌时,她就不会再执着留恋了。

“你还愿意这样称呼我,我觉得很安慰。你的心思我也明白了,你顾念君引,顾念谈家,是你的可贵之处。”他望着她道,“我只有一个请求,不要把我的信拒之门外。我不用你回信给我,也不会让任何人发现这个秘密,我只是每常觉得心力交瘁时,想找个人倾诉些闲言碎语而已。这点愿望,求你不要扼杀它,就算顾念往日的情义了。”

可是如此要求,对于自然来说还是出格了。

见她不应答,那双眸子浮起了一层琉璃般的光壳,“只写寻常小事,绝口不提我想你。”

她脸上泛起一阵红,滚滚的热浪从颧骨向下,延伸进交领里。如果说先前还拿不定主意,该不该拒绝他,到这时,已经不用再犹豫了。

她答得很干脆,说不能,“我从今日起,再不会收任何信件了。殿下若有心事,就同师姐姐好好商谈吧。”她已经在车舆内逗留太久,深知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便拽回了自己的衣袖,起身道,“我要回去了,也请殿下荣返。”

那片织物抽离,像抽走了他的魂魄。他端坐在那里,失望呈灭顶之灾,转眼把他淹没了。可他的目光,依旧热烈地追随她,看她提起裙裾匆匆跑向角门,直到消失在视野里,才怅然收回了视线。

仰起头,后脑磕在车厢上,撞击之下勉强觉得自己还活着。直道两头的关隘撤销了,马车驶出小巷,行至路口时,驾车的禁卫忽然拉住了缰。

他重新坐正身子,神色须臾平淡,连眼中惯常的锐利也褪去了,淡声问外面:“何事?”

车外日光大盛,透过竹帘的间隙,他可以清晰地看见拦车的人。

那人脸上满含怒意,连嗓音都在发抖,“太子殿下,是我。”

“哦,是五郎。”他抬手,掀起了竹帘,“半路拦车,有要事吗?”

郜延修看着车内人的脸,如果目光可以化作利箭,早就把他射得千疮百孔了。

一切都是有意的透露,他半点没有要遮掩的意思,就这么明晃晃地,昭然若揭地展现出他的预谋。告诉信阳侯二郎,要来出席定亲宴,却由头至尾不曾出现。谈家的后巷,被他的禁卫严密把守着,他究竟在那里做什么?是不是又像上回东宫宴会那样算计真真,无耻地肖想兄弟的未婚妻?

郜延修不是个沉得住气的人,他死死盯住他,僵直地拱了拱手,“请太子殿下借一步说话。”

车内的人没有回避,踩着脚凳下车,指指金梁桥边那棵巨大的香樟树。而方圆十丈内,早被圈成了禁地,不会有人经过,更不会有人听见他们说了什么。

这世上最难以交心的,恐怕就数天家兄弟了,天家哪来什么骨肉亲情。庄献皇后在时,他是嫡皇子,郜延修只是贵妃所出的庶子。庄献皇后薨逝,他被派往军中历练,而郜延修则在庄惠皇后和太后的宠爱下,无忧无虑地受用他的青春。他们的兄友弟恭,从来都是假象,就如这汴京城中的每个权贵一样,带着面具保持虚伪的客套,仿佛笑一笑,便是贴心贴肺的好兄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