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2章 书信(第3/4页)
孙峻抬头。
“不在于他骂你,不在于他干涉内政。”全公主不顾仪态,喝了一大口茶汤,“在于他逼你退让三步。”
“三步?”
“第一步,你不能杀诸葛恪之子。他信中引经据典,占据道德高地。”
“你若杀之,便是‘暴虐无道’,天下士人离心。”
“第二步,你不能追诸葛融之部。五千部曲已入汉国,他信中轻描淡写‘暂纳之’,实为警告。”
“他是在警告你,你若追击,便是破坏‘暂纳’之约,汉国有借口兴兵。”
“第三步,”全公主放下茶盏,声音低沉,“你甚至不能斥责汉国之僭越。”
“因为他通篇以‘道义’为名,你若严词驳斥,反显得你吴国‘不义’。”
孙峻握紧拳头,满面屈辱之色。
“更可怕的是,”全公主望向他,眼中是深不见底的忧虑:
“他让满朝文武都看到,汉国一纸书信,便可动摇建业决策。”
“今日他能逼你放过诸葛恪之子,明日他就能逼你开放边市,后日他就能逼你割让城池……此例一开,后患无穷。”
殿中一片死寂。
许久,孙峻嘶声道:“难道……难道就任他欺辱?”
“忍。”全公主一字一顿,“小不忍则乱大谋。冯永此人……不争一时之胜,而谋十年之局。”
“他要的不是你今日之怒,而是你明日之衰,后日之亡。”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用力推开。
夜风涌入,吹动她鬓边步摇,珠玉轻撞,声声清脆,却让人觉得寒意阵阵。
“明日早朝,必有官员问及汉国来信。”
她背对孙峻,声音平静下来:
“你需记住:面色如常,语气平和,将此事轻描淡写,化为寻常外交文书。”
“绝不可露半分怒意,更不可提‘围驿馆’三字。”
孙峻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艰难地吐出一个字:“……诺。”
“还有,”全公主转身,盯着他,“诸葛恪那两个儿子……既然已经‘失踪’,便让他们永远失踪吧。”
“不要再让校事府查下去了,朝中若有议论,你便说‘少年畏罪,投江自尽,尸首无存’。”
“那汉国若再追问……”
“汉国不会追问。”全公主目光冰冷,“冯永要的,只是这两个人活着离开吴国,前往汉国!”
“他更在乎的,是你孙峻‘被迫让步’这个事实,在乎的是满朝文武看到你让步这个结果。”
孙峻缓缓点头,嘴唇隐隐有血迹流下,最终满腔屈辱咽下腹中。
“去吧。”全公主摆手,“今夜好好想想,明日该如何演这场戏。”
孙峻躬身退出。
轻响在空旷的殿内回荡,像一声遥远的叹息。
全公主独坐灯下,望着九枝灯上跳动的蜡烛烛光。
她第一次觉得,这昭阳宫的夜,竟如此寒凉。
良久之后,她起身弯腰,伸手拿起那帛书,指尖轻轻拂过。
帛书上冯永的字迹,铁划银勾。
就算她一女子,都能从这份从容不迫的语气中,感受到那份凌厉的气势,几乎就要透帛而出。
她不是第一次听说这位汉国大司马,但今日,这卷帛书让她真正触摸到了那个人的可怕。
“不争一时之胜,而谋十年之局……”
她低声重复着自己刚才对孙峻说的话,嘴角却泛起一丝苦涩。
这话是说给孙峻听的,又何尝不是说给自己听的?
烛火“噼啪”爆开一个灯花,映亮了她眼中深藏的忧色。
她想起很多事。
废孙和、立孙亮、联孙峻、除诸葛恪……
看起来何等手腕,但那又如何?
冯永以诸葛恪之死为棋,以国书为刃,轻轻一推……
便让她感觉到,对方居高临下,以胜者的姿态对败者进行教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