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叛变者天子也(第2/4页)

向来不愿去想象的画面皆从字里行间钻出,化作一根根长针刺来,皇帝脊骨微颤,骤然弯垂下去,他剧烈地咳嗽,干瘪的胸中回荡着喑哑风声,他陷入莫大紧绷中,偏有一只稚嫩的手落在他背上,替他拍抚,一下又一下,每一下震动都似穿过骨皮、落在心脏上,放大他的痛苦,加重他的煎熬。

思变的孩儿,世人眼中的嘉兆,在他面前却似变成恶毒的罪证,正如那道经,昔年用以祈福,今时拿来将他诅咒……

皇帝喘息着,抬起因咳嗽而泛起泪光的眼,模糊视线看向那出声关切的少年:“父皇还好吧?”

“陛下……”内侍们也围跪上来。

但皇帝眼中万物褪色,这间他刻意不曾改动过的寝殿终于发挥它的效用,它似一座灰白灵堂,此刻摆满遗物与罪证。

然而案子已经了结,此刻又将罪证摆来,是要审判谁?

审判谁?!

明明可以等他死后再翻案,明明可以等他死后再将人带回来,偏偏在敕封太子的次日即逼迫他下旨重审,偏偏在平反诏书下达的次日即将这个孩子带到他眼前……

步步紧逼,迫不可待!

皇帝泪眼一凝,倏忽射出锐利悲怒的如刃目光,替他拍背的小鱼一惊,下意识收手,但想到身后有少主和叔父,她强撑着,没有流露出太多恐惧。

但孩童到底是孩童,对上那张畏惧却也努力坚强的稚嫩面庞,皇帝到底慢慢闭上眼,一口气自胸口缓缓溢出,化作一声有气无力的哑音:“好了,朕无碍……”

“虞儿。”他唤这孩子的名,对她说:“既回了家,便去你阿父阿母生前所居宫室去看一看吧,当做祭拜……祭仪需有人主持,便请巫神做主带你前去。”

小鱼应“诺”,走到施礼后起身的少微身旁,跟着少微退出去。

刘岐亦施礼而起,跟随而出,然行至朱雀屏风旁,身后响起沙哑的声音:“思退,你且留下。”

刘岐驻足,未有立即转身回头,他看着前方的少微,她已走到临近殿门处,殿外明亮的日光将她笼罩,她在阳光里回头看,对身处昏暗中的他轻轻抬眉,眼神隐隐有些神气嚣张,似在助长他气焰,让他只管大胆妄为。

将此眼神传达,她即没有停留地大步离开。

她虽离开,但会一直都在,确信她会在前面等他,刘岐即心中安定,不惧身后潮湿昏暗。

刘岐站着不动,静静看着少微的影子消失,紧接着殿中内侍宫娥陆续从他身边经过,一道道人影寂静垂首躬身后退,恍若景物在身侧逆行,光影倒流。

“你在怨朕,报复朕……是吗?”

皇帝慢慢开口,终于还是推开了那扇积满尘灰的破窗。

尘灰在阳光下飞舞,闪着细碎的光,小鱼走在其中,牵着少主一角衣袖,小声问:“少主,叔父单独留下做什么?”

少微平静答:“尽孝。”

向生者尽死孝,屠其心。

向死者尽生孝,赎其魂。

生者于此刻爆发出积压已久的质问——

“自你回京起,到上林苑秋狩,你算计了所有人,连同朕在内……朕闭起眼睛,只作不知,仍让你做这个储君,将天下江山都交给你。”

“你要翻案,桩桩件件都要翻,你事先不曾与朕有过半字商议,便携百官来逼迫朕,朕却也依了你。”

“朕仍将一切事务交到你手中,朕让你来封赏有功将士,让你来收拢人心,掌赏罚大权,使朝堂内外皆甘心为少主臣也……”

“现今你的储君之位坐稳了,你母兄舅父的冤情也明了了……朕已极尽所能做出让步,此生未曾有过如此让步,难道这些还不够吗?”皇帝眼中逼出泪光,看着那屏风旁的背影,一字一顿问:“刘岐,你究竟还想要朕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