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某日(星期日)(第8/9页)
不久我们才明白,原来这只是将心脏跳动的声音用扩音器放大后的响声而已,也是作品的一部分,于是立刻镇定下来。以前,我买过录有胎儿在子宫里听到的声音的唱片,知道无论是血液、淋巴还是羊水,在体内循环的液体都会发出混浊而骇人的响声。
我们都不再说话了。停住脚步,还是往前走?多停留一会儿,还是大致看一下?走中央,还是走边上?通过手心里信号的交换,一切都心照不宣。我们没有片刻曾分开过手,一股稳定的力量始终把我们连接在一起。
终于走到外面时,好一会儿眼睛才适应。虽然太阳还没有要落下的迹象,但好像有了微风,云朵在流动,山上树叶在摇曳。
“好了,大家上车吧。”
仙鹤女说道。
“坏了。”
此时我意识到自己犯了个大错,发出一声尖叫。
右手拉着的不是假指甲美女的手,她和水虿们都不见了。不知何时起,我抓的是导游的手。
“被骗了……”
我自言自语道,也不知道究竟谁被谁怎么骗了。
没有人回答我,围脖妇人轻轻地一声叹息,卖土产的老太太还在打盹。
绝对没有错,刚才水虿正在我的手里羽化成蜻蜓呢。手心还清晰残留着弓起来的尾巴关节、带刺的脚尖和一点点张开的翅膀的触感呢。可是,现在手里拉着的是导游的手。它干枯而粗糙,就像变成空壳被抛弃的水虿一样。
“到时间了。”
导游看向我,淡然一笑。
“好了,现在前往最后一个作品。”
他高高举起被我的体温温暖过的左手。
最后一个作品在一片芒草茂密的野地里。风越来越大,导游举着飘舞的手帕,在芒草中穿行。不知是由于最近下雨还是本身就排水不畅,地面很泥泞,倒下的芒草缠绕在一起,人走在上面很是艰难。鞋子和裤腿上沾满了泥巴,好像在诉说这一天有多漫长似的。
虽然还离得很远,但我们立刻看到了作品。那是红色屋顶的道具小屋,从外墙到内壁,从地面到天花板,都被椭圆形的小镜子覆盖着。从门口往里看,发现最里面的墙壁已被拆除,内外连通。它已然失去了小屋的轮廓,成了一块巨大的镜子映出芒草荒原。草原在小屋中,小屋在草原中。
而且镜子们并非单纯地贴在小屋上,每一块都是被弹簧固定住,无论多么轻微的风吹过,便一齐晃动起来——即便只是我的呼吸,也会有所反应。一旦有一块镜子开始晃动,就会无法遏止地形成一片波浪,波浪包裹了小屋,震动了草原。
我们围着小屋绕起圈来。每一块镜子都被擦得锃亮,没有脏的或破的。风和光一起渐渐地染上了夕阳的味道,因此镜子的反射非常柔和,即便一直盯着看也不刺眼。我们三个人的身影在这些镜子里忽隐忽现。仙鹤女的脚尖在天花板一角穿过,围脖妇人的围脖穗穗在地板正中央滑过,我的侧脸藏到了门后边。每当有风吹过时,仙鹤女的脚尖、围脖妇人的围脖穗穗、我的侧脸就随之胆怯地颤抖起来。谁都不能从这颤抖中逃脱出来。
“啊……”
一阵大风刮来时,围脖妇人叫了一声。
“穗穗……”
原来是围脖穗穗被固定镜子的弹簧缠住了。在外墙的角落、窗户框下面、横梁上,都映出了围脖妇人,她低着头拼命地想要解开。
“把围脖摘下来就行了。”
仙鹤女说道。随着这声音,镜子又一齐晃动起来,穗穗更加复杂地纠缠起来。
“把围脖扔在这儿就得了,离出发时间还有两分三十秒。”
仙鹤女越是说话,越是刮起一阵旋涡。围脖妇人披头散发,咬紧嘴唇,仍旧一味地跟围脖格斗着。仙鹤女掀起的震动和围脖妇人掀起的震动,在小屋里四处乱撞,引起弹簧胡乱作响,那声音和风声一起包裹了小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