蠹鱼盛会:古本三大祭(第5/6页)
而后富士见书房的《校本芭蕉全集》(全十卷,别卷一)品相一般,书套有破损,价格抬高到一千日元时,我便收手不要。最后被一位老人以一千五日元的价格拍下。一位日本文学专业的同学惊道:“这版已绝版,市价每册皆在四五千左右,你竟不拍!”我只好自叹无知。
围观人群益发多起来,就到了我中意的《万叶集私注》。神经非常紧张,担心像昨天那样被抬到很高的价格。穷学生兜里不过揣了一张福泽谕吉(一万日元上印的人物),如何与那些坐拥退休金的老爷爷们竞争?战战兢兢叫了两回价,转瞬已抬到一千日元。我紧张得说不出话来,朝师兄做手势,示意请他帮忙喊价。他悄问我心理价几何,我瑟缩着比了两根手指。那边已是一千两百日元。叫了声一千四百,心提到嗓子眼,眼见要到手,又有人叫一千六。踌躇不定时师兄斩钉截铁道:两千!我心想:也罢,再抬高就算了吧。孰料主持人已朝我挥手:恭喜!两千!你的《万叶集私注》!
我好似遭了兜头一击,过几秒才意识到自己是大喜过望。不待感激师兄的果断,跑过去搬书。接下来还有不少有趣的书,被他劝说“见好就收”,又道“将来回国运书也是一件烦难的大事”,遂不多逗留,欢天喜地退出人群。
黄昏时下起秋雨,一如去岁此日。回研究室,那位同学也如愿拍到吉川英治版《新平家物语》。
当夜在家中翻看这两日得到的书。其间乐趣,莫可言喻。虽说聚书一事难料百代更迭,而这种兴奋与爱惜,仍无可替代。
六
历经拍卖会的紧张与惊喜,又在各处书摊得了几十册喜爱的书籍,很觉满足。又一日,应紫阳书院的镰仓夫人之邀参加了一场做书的活动。一位本地颇有名气的制书师傅在知恩寺阿弥陀堂内授课,方桌旁围了几十位学生。我被安排在师傅身边,同她聊了几句,知道她姓中尾,生在京都,婚后嫁到大阪,做了三十多年的图书装帧。
日本书籍装帧很精致,日记本、账本之类也有摩玩的价值。因为都是初学,所以那日中尾老师只教我们做一种非常小的册子,用简单的无线胶装,日语叫做“豆本”。“豆”是袖珍之意,比如“豆团扇”“豆香”“豆知识”等,皆同此义。
虽是“豆本”,却也五脏俱全。选纸,粘胶,切割书口,裹书脊,在书脊两头装饰堵头布,制作硬皮封面,看老师做得妥帖干净,自己下手却没有那么简单。或是涂多了乳胶,或是没有崭齐书页,又或用力过度戳伤书槽。
整个过程花费近三个小时,众人都完成作品,皆大欢喜。因是跪坐在抄经的书案前,腿早已麻木。廊外不知何时开始下雨,大家留在佛堂内谈天。又看中尾带来的其他书籍,换了精装布面的文库本,各色千代纸拼缀的书封,还有指甲盖儿大小的书册,做成胸针或耳坠,纸页居然可以翻开。
想到近来关于纸本书与电子书孰优孰劣、纸本书是否会为电子书所替代的辩论。二者俱有优势劣势,无有绝对完美的一方,且各自功用无法完全重叠。读者自可各取所需,二者并存。有人喜爱电子书的轻简便利,有人偏好坐拥书墙的满足感,也有人会用好长时间去装帧一册心爱的书籍,从堵头布的花色到封面的设计、材质,到书签带的宽窄长短,处处用心。或许在相对和平的年代,纸本书并不是那么容易消亡。
哲学专业出身的柳宗悦倾尽平生之力推广民艺运动,书写日本、朝鲜、琉球诸地的手工艺品。他赞美手工,赞美朝夕相伴的器物在经年累月中散发的润泽光辉。他强调工艺能唤起人们对于情趣的追求,风韵与雅致是工艺的美德。这些看似过于饱含深情的论述,在时下嚣嚣世界里似乎有些不讲究效率,不合时宜。投入与产出不成正比的工艺随时都面临消失的危险,辛苦支撑下去的,就是这种“不合时宜”的心意,以及浩浩人群里几位具有鉴赏力与理解力的客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