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第4/4页)

周家的人都知道,他们的前任家主周云生,从始至终,想要的都不是一个儿子,而是一个完美继承自我意志,弥补年少遗憾的庞大容器。

这个男人不允许自己的儿子产生任何愤怒,恐惧,懦弱,悲伤的情绪,冷静地解剖周斐的天性,爱好与情感,将他缝合成一具没有情绪的空壳。

但这样在外无比体面的人物,私下却私生活糜烂,在中央区,包括下九区,都有不少露水情缘。

红颜知己遍地,归咎为两点原因,一方面在周云生,另一方面,则是周家的女主人郑云华毫不在乎他的滥情。

她是周云生亲弟弟少年时在美院认识的旧情人,为争夺家产,这个视钱权为首要的冷血男人让郑云华嫁给了周云生。

献祭般嫁给自己不爱的男人后,郑云华基因里遗传的躁郁症越发严重。狂躁期通常持续几周,她精神亢奋,表现出异于常人的暴力倾向,殴打年幼的孩子,大量使用违禁品,酗酒,服用药物,参加狂欢派对,在高高的旋转楼梯上跳舞。

郁期持续的时间比躁期更长,一般长达两三个月,转好的那一天,郑云华蜷缩在湿冷的床被里,从无法呼吸难以疏解的大哭中醒来。

窗外天气很好,温暖的阳光落在她的身上,她养的那只彩虹波斯猫蜷在她满是眼泪的丝绸枕头旁,毛绒绒地顶着她的颈窝,身上散发着烤过太阳的汗味,香烘烘的。

郑云华的心情终于好转了些。

于是她高兴地把手臂伸出窗外,抱着猫去更好地晒窗外的太阳。

猫从窗台坠下去,摔死了,她也跟着跳了下去。

郑云华狂躁期的那段时间,周斐时常满身是伤地坐在病房的窗户旁边,视线穿过摇晃的冬青树,看着沈遇从茂密的树荫下风似的跑过去。

有时候,沈遇会抬起头看他。

每到这个时候,周斐静而冷的黑眸里,才会泛起一丝类人的涟漪。

后来周斐知道,沈遇也是来陪妈妈来看病的。

再后来,沈遇的妈妈出院了。

沈遇便跟着消失了。

再后来,郑云华也消失了。

周斐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所有人都离他远去了。

从那时候起,周斐就孤身一人,照顾着心里流动的风,闪烁的星辰与变化的日月。

直到入学联邦大学的第一天。

联邦大学历来的惯例,开学典礼上,在新生代表发言之前,会有大一级的前辈上台发言,代表学校,代表老生们,向新生们表示欢迎与祝贺。

周斐冷山冷水一样,他是这次的新生代表,双腿交叠,静静地坐在新生代表席的前排,冷眸稍垂,正在低头查看消息。

宋临风吊儿郎当地坐在他旁边,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忽然坐直身体,感叹了一句。

“哇,我去,周斐,这哥们好帅啊。”

这一句真心的感叹引起了周斐那微不足道的好奇心。

毕竟能让宋临风说出这种话的人,并不多见。

周斐终于抬眸,掀起薄薄的眼皮,朝前看去,他冰冷的视线穿过晨雾的风,穿过喧嚣的人群,一眼就看见站在台上讲话的沈遇。

介于少年与男性之间的青年人身高腿长,穿一件白色文化衫和西装长裤,柔软的黑发扫在锋利冷淡的眉眼上方,眼眸如两点寒星,上唇微微翘起时,眸色却尽显潋滟的生命力,让人心里也不由自主地跟着他高兴起来。

声音低沉,温柔,而富有勃勃生机。

破晓破雾,如光如风。

周斐怔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

一秒,也或许是两秒后。

周斐听到了自己胸腔里,那不受控制的心跳声,一声接着一声,震耳欲聋。

虽然这一切,至始至终,都无人知晓。

毕竟就连交好如宋临风都不知道,周斐特意请顾青山定制的那副网球拍,从始至终,都只是为了送给沈遇。